杨素行,汉族,生于2000年,老家是华北平原上那个在地图上连名字都得用放大镜才能找见的村庄。
杨素行读过的书从《论语》到《实践论》,从《周易》到《矛盾论》。
在工地上搬过砖,在剧团里帮人调过音响,跟着一个老木匠学过半年榫卯,又花两年时间在南方一座城市的咖啡馆里做咖啡师——
拉花能从树叶拉到独角兽。
杨素行后来跟一个纪录片摄制组跑了三年,扛器材、做场记、偶尔客串翻译,去过边境的村寨,也去过沿海的工厂。
杨素行见过有人因为交不起房租被房东把行李扔到楼道里,也见过有人因为一次工伤就再也站不起来。
那些画面在落萼薇的脑子里涌过来,带着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密度。
杨素行的记忆里没有四柱床和天鹅绒帷幔,没有镀金的天使,没有静默执法团的高阶魔法师在深夜里为维护一个家族的财产安全而疾驰而来。
杨素行的记忆里只有那种朴素到近乎残酷的逻辑:一个人只要肯干活,就有口饭吃;只要不偷不抢,就不该被踩在脚下。
那个世界不完美,在街角仍然有人流浪,在工厂里仍然有人被机器切断手指,但至少——落萼薇把这个词在意识里反复磨了几遍——
至少那个世界的主流观念里,饿死人是一件需要被解决的问题,而不是一件可以被优胜劣汰的法则所辩护的常态。
落萼薇记得杨素行十九岁那年冬天在火车站候车室看见一个老乞丐蜷在暖气片旁边,裹着一件露棉花的军大衣。
旁边有人往老乞丐面前的铁碗里扔了一枚硬币,也有人蹲下来问老乞丐要不要去救助站。
杨素行当时站在那里想了很久,那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杨素行关于这个世界的全部认知里,现在那根刺也扎进了落萼薇的意识。
落萼薇把眼睛重新睁开,这一次视线清明了许多。
落萼薇盯着床尾那面墙上挂着的油画——母亲伊莲娜穿着白色婚纱,微笑着看向前方——她认得那幅画,她从小就知道那是母亲。
但落萼薇心里同时涌上来另一股情绪,杨素行的母亲在菜市场卖菜时被城管追过三轮车,急转弯时车上的茄子滚了一地。
杨素行的母亲弯腰一个一个捡回来,被路人踩烂了好几个。
杨素行当时站在路边,攥紧了拳头。
落萼薇现在也攥紧了拳头,被单被拽出了几道褶。
“我到底是谁?”这个问题浮上来,落萼薇没有立刻回答自己。
落萼薇在意识里翻找,越翻越觉得两个身份都无比真实。
落萼薇认得这具身体的每一寸——
手腕内侧那颗小小的浅褐色痣,左脚小趾外侧因为穿新鞋磨出的茧,掌心因为从小握笔而留下的薄茧,发丝之间那股淡淡的玫瑰香皂味道。
落萼薇对这座庄园的熟悉就像杨素行对那个村庄的熟悉——村口的歪脖子槐树,池塘边那户人家养的大黄狗,夏天傍晚时满村子飘的炊烟。
维森赫庄园于落萼薇是故土,那村庄于杨素行也是故土。
可落萼薇同时知道那个村庄里每一户人家的灶台是怎么砌的,知道华北平原冬天地冻得裂开缝的土路。
落萼薇知道怎么用一把镰刀割麦子割得又快又整齐——那些身体记忆清晰得像是她自己亲身经历过的。
“那就都算。”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句话说出口,心里反而松快了些。
她是维森赫·落萼薇,她是杨素行,她同时是两个人格融合之后的那个存在。
没有谁吞噬谁,两股水流汇成了一条河,河道是同一个河床——落萼薇现在的脑子,她的意识。
落萼薇甚至有些好笑地想,假如自己现在站起来照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一定还是落萼薇那张十五岁的少女的脸,但她知道自己的目光深处多了一些杨素行才有的东西。
房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没有敲门声,推门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维森赫·凯恩穿着深灰色的晨礼服,白色亚麻衬衫的领口系着深蓝色领带,纯金袖扣上鹫鹰徽记在晨光中闪烁一下。
维森赫·凯恩手里端着一只细瓷茶杯,茶水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
维森赫·凯恩的金棕色头发整齐地向后梳去,面容年轻而锐利,但眉宇间常年挂着的那份沉稳在那一步跨进门槛的瞬间骤然碎裂了。
维森赫·凯恩看见落萼薇睁着眼睛,正侧着头看向门口。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光在转,不再是过去一个月里那种空茫的、凝固的沉睡状态。
凯恩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细瓷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尖锐,茶水在地毯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记。
维森赫·凯恩却完全没有低头去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膝盖在床沿上撞了一下也毫无知觉。
维森赫·凯恩的嘴唇翕动几下,声音发出来时带着明显的颤抖:“落萼薇……你醒了?”
两行眼泪从维森赫·凯恩眼眶里滚下来,沿着脸颊的线条滑到下颌,滴在他深蓝色领带的结扣上。
维森赫·凯恩伸出手,想要触碰女儿的脸颊,手指在距离她的皮肤还有半寸时停住了,像是不敢确认这是真实的。
维森赫·凯恩昨天傍晚还坐在这张椅子上,握着落萼薇的手,跟她说花园里新开了一丛深红的玫瑰。
那个老园丁上个月病逝了,新来的园丁是个从南方来的年轻人,对玫瑰的侍弄比老人还上心。
落萼薇看着凯恩的脸,那张脸在哭,眼泪淌得毫无体面,鼻尖也泛了红——
与她记忆中那个永远沉稳、永远克制、站在家族董事会上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的父亲截然不同。
落萼薇认得这张脸,认得这份悲伤,落萼薇十几年的记忆里父亲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失态。
只有在落萼薇母亲去世的那个清晨,她看见过却不记得父亲把脸埋在她襁褓旁边无声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