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下城区回来的第二天，卡洛斯没有在王宫里召集会议。他让车夫备马，天不亮就出了里斯本，沿着特茹河谷往东北方向走。目的地是科英布拉。
科英布拉大学是葡萄牙最古老的大学，建在蒙德古河畔的山坡上，图书馆的塔楼从山脚就能看到。
卡洛斯来这里不是为了视察教育，皇家军事学院的筹备还在纸面上，科英布拉的旧图书馆暂时跟军事没有任何关系。他来这里是为了查资料。
葡萄牙的煤炭困境，他在财政部长的账本上看到了进口逆差的数字，在海军船厂的锅炉舱里看到了锈蚀的炉膛壁，在下城区的煤栈门口看到了拎着空桶离开的老妇人。这三个画面叠在一起，得出的结论很简单：葡萄牙依赖英国煤炭。
这种依赖在和平时期尚且要花掉每年两万英镑的外汇，在远征巴西期间，舰队对煤炭的需求量会猛增至少两千五百吨。
英国人如果在远征期间收紧煤炭出口许可，整个葡萄牙海军就会在海上断供。
他需要替代方案。短期替代是囤煤，亚速尔的加煤站已经在做储备了，租用英国加煤船的计划也列入了远征预算。
但长期替代只能靠一样东西：葡萄牙本土有没有被忽视的能源资源。
科英布拉大学的地质学系收藏了葡萄牙过去五十年所有矿产勘探的记录。
其中有一部分记录从来没有被系统地整理过，因为整理需要专业的地质学家，而葡萄牙的专业地质学家只有四位，两位已经年过六旬，无法胜任野外工作。
卡洛斯在图书馆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图书管理员把地质学系的档案目录搬出来，按年份排列。
从一八四〇年到一八八九年，一共四十九卷。卡洛斯没有时间全部翻完，但他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他在找任何与“黑色岩石”、“可燃石”、“硬煤”相关的记录，也就是葡萄牙本土可能存在的煤炭矿脉。
翻了两个多小时，他找到了一些零星的记录。
十九世纪四十年代，有人在杜罗河谷挖井时发现过一层薄薄的褐煤，厚度不到半米，发热量极低，开采成本是进口英国煤的两倍，矿主在挖了三年之后放弃了。
六十年代，有人在阿连特茹平原上钻井找水，钻到地下近百米时打出了一层黑色的泥炭，同样没有商业开采价值。
两处记录都是死胡同。卡洛斯把这两页折了角，放在一边。
矿产资源勘探就是这样，大部分线索都是死胡同，但如果始终没有专业勘探队伍把所有死胡同都走一遍，就永远不会知道有没有活路。
他继续翻下一页。
一八七二年的一份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份记录来自北部山区的布拉干萨地区，一个叫“矿工山谷”的废弃矿场。
记录人是一位退休的采矿工程师，他在原文中写道：“该地矿脉产出的黑色砂末，质地沉重，光泽介于金属与矿石之间。当地人称其为黑钨砂，据称用此砂冶炼的金属硬度远超任何已知的铁料。”
黑钨砂。卡洛斯把这一页摊平，用手指按住描述质地的那几行字，重新读了一遍。他在上辈子学机械工程的时候，对钨的物理性质有基本的概念，熔点是所有金属中最高的一档，密度接近黄金，硬度极高，还是军用穿甲弹的必需原料。
十九世纪末的欧洲穿甲弹主要依赖南非的进口钨矿，供应链掌握在英国人和一小部分德国人手里。
如果葡萄牙本土有高品位的钨矿，那意味着帝国可以在自身的领土上直接获得一种足以影响全球军备格局的战略矿产资源。
采矿成本再高也值得投入，因为它的价值不在于发热量，而在于硬度。
他继续往下翻。这位退休工程师在报告末尾附了一句话：“该矿于五年前因资金断裂而关闭，矿脉远端尚未探明。”
资金断裂。尚未探明。也就是说，这条矿脉只被开采了表层，真正的规模至今没有人知道。
卡洛斯把这三页记录全部折了角，站起来走到图书管理员的桌子前。“这三份档案，杜罗河谷褐煤、阿连特茹泥炭、布拉干萨黑钨矿，我需要原件的副本。”
管理员低头看了一眼档案号，面露难色。“如果需要副本，我可以找人抄写。”
“抄写需要多久？”
“三天。”
“两天。”卡洛斯说，“两天后送到里斯本王宫，抄写费从王室金库直接支付。”
管理员在本子上记了下来。卡洛斯转身回到桌前，把剩下的档案继续翻完。一八八〇年代有一份关于葡萄牙北部山区水力资源的调查报告，记录了十几条河流的落差和水流量。
这些数据在煤炭短缺的情况下，可以用来评估水力发电的潜力。他把这一份也折了角。
马车从科英布拉返回里斯本的路上，他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脑子里过着他刚才看到的全部四份档案。杜罗河谷的褐煤只够一个村子的取暖需求，商业价值为零。阿连特茹的泥炭可以做肥料，可以给砖窑当燃料，但永远烧不开一艘巡洋舰的锅炉。
北部山区的水力资源是长期方案，没有三五年时间不可能建成一座水电站。而布拉干萨的黑钨矿。
如果矿脉远端的品位和表层一样高，这个矿的价值就不是用英镑来衡量的武器出口预期，而是一个战略筹码。
煤的困境短期内无法解决，但钨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弥补煤炭依赖带来的劣势。葡萄牙不能用钨矿直接发电，但可以用钨矿换取外汇，用外汇去买取暖发电所需的煤。更重要的是，钨是军用穿甲弹的必需原料。
如果帝国以后能自主制造穿甲弹，不过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需要先确定那条矿脉的末端到底埋了多少钨砂。科蒂尼奥正在海军船厂盯锅炉检修，达席尔瓦在汇总本土兵员的整编进度，费雷拉在安排巴林贷款的最终签字。等各部的报告陆续到齐之后，他会从王室金库里拨出一小笔经费，组织一支小型勘探队重返“矿工山谷”进行初步取样。
这笔经费不会出现在远征预算的科目里，它应该被列入即将搭建的那个更大框架中：勘探本土资源、测量水力数据、编制更长远的经济重建方案。在远征巴西之前，他需要把这份蓝图的第一笔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