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状一立,鲲鹏互娱这间二十来平的会议室,就成了战壕。
李凡把那块掉漆的白板擦得干干净净,从早上九点一直写到中午。
写满了擦,擦了再写。
等他写顺当了,白板上落下三样东西,他管它叫接住运气的三只手。
第一只手,把庙宇上香从一个吃灰的装饰,盘成正经玩法。
以前上香,点一下,弹句心诚则灵,完事。
李凡敲着白板,现在不行。我要把它做成每日功课——晨钟暮鼓。
每天头一炷香,连续上够七天,给你解一段山海异闻,讲个志怪小故事,越往后越上头。
断一天,缘分清零,重新攒。
这不就是签到换皮嘛。
苏晚一针见血,换个庙的壳,里子还是签七天领奖励。玩家又不傻。
壳就是里子。
李凡敲着白板,你去庙里上香,求的是那炷香烧起来心里那点踏实,不是求功德箱给你返现。
签到是我打卡领东西,上香是我供着、它护着我。
前者你断一天没感觉,后者你断一天,心里发虚。
玩家心里那点我天天来供着、图个心安的劲儿,签到给不了。
你信我,这两样在人心里走的是两条道。
苏晚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呛。
她做了五年运营,太知道让玩家觉得欠你让玩家觉得你欠他,是天上地下两码事。
第二只手,许愿墙。
那三百层的热帖,是现成的柴火。
李凡说,咱给玩家开个许愿墙,让他们把愿望写出来、挂上去,求面试、求脱单、求老板加薪都行。
别人能看见,能去给你的愿添一炷香
大壮一拍大腿:凑。这不就是大型电子许愿池嘛。
我能画一面特好看的墙,红绸子、铜铃铛——
红绸子先收着。李凡按住他,美术后排,先把功能跑通。
第三只手,最要紧——新手主线。
五千人冲着玄学进来,玩两天,发现除了上香没别的可干,扭头就走。
李凡的语气沉下来,香客来了,庙里没戏。
咱得在他们走之前,把人接住。
新做一条新手引导:刚进游戏的,先收一个引路童子,带他做头三场——把村口闹事的小妖收了,给庙里上第一炷香,许第一个愿。
让他在游戏里,真有事干、有怪打、有奖拿。
他越说越顺,半年憋在共享盘里的那一摞方案,此刻在脑子里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从前他提一个方案,周鲲就一句没预算把他按回去;今天没人按他了,那些埋了半年的念头,像开了闸的水。
三样得拧成一股绳。
他在白板上画了个圈,把圈到一处,上香攒香火,香火供你许愿,许了愿你就惦记着回来看灵不灵,回来路上顺手镇两只妖、攒点功德——一个圈,转起来,玩家就出不去了。
老K听到俩字,抬了抬眼皮:镇妖那套战斗逻辑,半年前就埋在代码里了,一直没启用。
要捡起来,得我两天。
给你两天。
苏晚飞快记着,忽然停笔:等等。
这三样堆一块儿,新手第一个钟头的体验全变了。
引导、签到、社交,咱测都没测过,万一逻辑打架,五千人当场流失给你看。
所以先灰度。
李凡接得稳,放给一成新用户跑,盯着次留和时长,好使了再全量。
坏了,咱半小时回滚。
苏晚盯着他看了两秒,把这条记下,没再呛。
这套打法,李凡熟得不能再熟。
这半年憋在共享盘里没钱做的方案,此刻一个一个被他从坟里刨出来,拼成了一副他自己都没料到的牌。
从前缺的是钱,是流量,是周鲲那张永远画饼的嘴;如今流量自己从天上掉下来,他这身憋了半年的本事,终于有处使了。
接下来三天,鲲鹏互娱没人按点下班。
老K把镇妖战斗从代码堆里捞出来,掸了掸灰,重新接上。
那套逻辑是半年前他熬了三个通宵写的,写完就被周鲲一句先放放塞进了冷宫,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那点不甘,今天总算翻了案。
他一边接代码一边嘟囔:早干嘛去了。
大壮带着两个外包,连夜赶引路童子和那面许愿墙的美术。
他给童子画了三版,第一版太萌,第二版太凶,第三版总算对了味——一个挎着小铜铃、咧嘴傻笑的小道童,眉眼竟有几分像那只镇妖郎玩偶。
画到第三天,他肥脸上的胡茬比玩偶还扎手,趴在数位板上睡着,口水洇湿了半张草图。
苏晚守着后台,盯灰度数据盯得眼睛通红,话梅一包接一包地嗑。
她给那条主线把了三遍关,揪出两处引导断点、一句让萌新看不懂的文案,全打回去重做。
新手第一个钟头,多一步劝退,就少一千人。
她说这话时眼睛没离开屏幕,我盯着呢。
李凡居中调度,泡面盒在工位上堆成了小山。
他妈那通什么时候请人家姑娘吃饭的电话,被他用妈我在抢救一个项目三个字硬生生顶了回去;那头愣了半天,最后撂下一句抢救完记得吃饭,挂了。
第三天傍晚,新版本全量推送。
按下发布键之前,老K回头问了句:真上?
灰度那一成跑得是不错,可全量是一成的五倍人,逻辑要是哪儿绷不住——
上。
李凡说,机会就这几天,玄黄的买量明天就铺开了,咱再磨蹭,热度就让人家截胡了。
出事我担着。
老K没再说话,回车键一摁,新版本推上了全服。
李凡盯着实时面板,心提到了嗓子眼。
头半个钟头,曲线没动,他手心全是汗,连茶杯都不敢端,生怕一分神错过那个拐点。
大壮在旁边搓着手,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在拜哪路神仙。
又过了二十分钟——
平均在线时长,从八分钟,慢慢爬到了十一分。
七日上香功课的领取率,破了六成。
那条最要命的次留曲线,没掉。稳稳地,钉在了七成出头。
……成了。大壮的声音发飘,凡哥,留住了,真留住了。
会议室里爆出一阵不像样的欢呼。
老K难得地咧了下嘴,苏晚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回椅子里,嘴上还嘴硬:才两天,得意什么,月活五万还远着呢。
李凡没说话。
就在那条曲线稳住的同一刻,他后脖颈那片地方,又起了那股暖意。
不是昨晚那种猝不及防的一缕。
这回,是细水长流的一线,温温吞吞,顺着脊梁往上爬,在百会穴那儿打了个旋,化开了。
他能到,那五千多人此刻在游戏里上的每一炷香、许的每一个愿、打的每一场小妖,都顺着一条看不见的道,一丝一缕,汇到了他身上。
他低头看自己摊在桌上的手。指节那点常年泛白的疲色,又退了些。
那感觉很怪——明明熬了三个通宵,身上却比放假睡足了还轻快,像有谁在他骨头缝里,悄悄换了批新零件。
【涨势不错。】那个温吞吞的声音,慢悠悠在脑子里响起来,【在线时长、留存、社交关系链,都对了。
玩家玩得越投入、越虔诚,化进来的愿力,质越纯。
你这道场,总算有点道场样了。】
这就是……愿力入账?李凡压低声音,背过身假装看手机。
【小钱。】系统毫不留情,【离你那留存两成的任务线,还差一截。别美。】
李凡咧了下嘴,没接茬。
他这会儿,是真有点信了——信这世上,有那么一条道,能让他这个加班狗,把熬夜攒下的本事,一笔一笔,换成实打实的东西。
可这点高兴,没撑过当天晚上。
夜里十点,苏晚一个电话把李凡从泡面里捞起来,声音绷得紧紧的:你看应用商店榜单了吗?
李凡心里一下,抓起手机点开。
榜单第一屏,那张妖里妖气的封面赫然挂着——红衣女鬼,回眸冲他笑。
《九幽幻境》。
原本榜单第六的它,一夜之间,蹿到了第二,开屏、信息流、推荐位,铺天盖地。
下面一行小字,是它新挂出来的活动横幅:
【全服降神·首充翻倍,玄黄请你来九幽。】
他们砸钱买量了。
苏晚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又冷又急,凡哥,铁拳压下来了。
咱这点自来水,撞上人家一天几百万的推广费,跟拿水枪救山火没两样。
我刚算了下,照这势头,明天咱的新增就得被人家截走大半。
李凡盯着那张回眸的笑脸,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一线汇进丹田的暖意——那是五千多人,一炷香一炷香,自愿供上来的。
而对面这位,砸的是几百万真金白银买来的、转头就走的流量。
两边攥着的,根本不是同一样东西。
可道理归道理,明天那波被截走的新增,是实打实要疼的。
知道了。他听见自己说,明天一早开会。
挂了电话,他又盯着那张脸看了会儿。
那笑,昨天看着妖,今天看着,像在隔着屏幕,冲他这边的五千人,伸出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