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红包发下去，铜锣湾的旗该换了
西贡的雨停了。夜场里霉味压着啤酒味，冷气吹得人后颈发凉。屋檐水还在滴，滴在空调外机上，滴答，滴答。
高仁坐在卡座最里头，指节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大傻站在他面前。一米八几的块头，一脸横肉，脸上红一块紫一块，眼皮肿得只剩一条缝。
“仁哥，事办妥了。”
高仁抬眼，从桌下抽出一个信封，甩过去。
“数数。”
大傻捏了捏厚度，没数，弯下腰道谢。
信封边角沾着一点褐色，早干透了。高仁抽张纸巾擦手，揉成团，丢进烟灰缸。
“码头多少人看见了？”
“全看见了。扛包的、看船的、蹲在栏杆边抽烟的，一个没落下。”
他说到一半，腮帮子抽了一下，牵动脸上的伤。
大傻把信封塞进内袋，声音压低，手在内袋外面按了两下。
“道上我也放了风。今晚十二点前，和联胜这边全都会晓得——洪星的陈浩南领着人踩到仁哥地头插旗。”
高仁笑了。他端起杯子，冰块撞在杯壁上，叮一声。
“大傻，传下去。”
“今晚，铜锣湾。插旗。”
“是。”
大傻转身，皮鞋踩得地板咚咚响，门一开一合，外头的鼓点灌进来又掐断。
高仁没动。他隔着玻璃看楼下舞池。年轻人贴在一起扭，灯球转得人眼花，汗味顺着空调往上爬。
吧台边上，调酒师把摇壶甩得叮当响。台上那个女人扭得厉害，裙摆扫过音箱，扫出一片杂音。
他把杯子搁下，玻璃震了一下。
“开场了。”
铜锣湾那头，包间里烟雾顶到天花板。
巴闭倒台，铜锣湾红棍的位子空出来。陈浩南坐上去，屁股还没焐热。
茶几上堆着七八个空瓶，冰块化成水，烟灰缸满到边沿。他的脚翘在桌面，鞋跟磕着玻璃，一下一下。
麦克风递到手里，他唱得跑调。几个兄弟跟着吼，吼得比他还响，杯底在桌上嗡嗡震。低音顶在胸口，说话都得凑近喊。
一曲收尾，山鸡顶着一头白毛晃过来，白毛梳得翘起，酒气跟着他走。
他把酒瓶往桌上一墩，瓶底磕出一声脆响。
“南哥，今天够威风。”
“大傻当街跪着喊爷。”
“大傻是谁的人？港岛最吊的四九仔，贵利仁的马仔。”
“马仔认南哥当爷，那南哥不就是他贵利仁的老子？”
满屋子人拍桌子笑。
陈浩南没谦虚，把麦克风丢回沙发。
“早晓得他是银枪蜡烛头，今天多带二十个人，直接杀去西贡插旗。”
包皮凑上来，嘴里还嚼着花生。
“就是。他真有本事，在和联胜还能只混个四九仔？”
“我看是南哥你不在西贡。你在，他清一色个屁。”
话没落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大佬b走进来，脸色黑得能刮下灰。外套搭在手臂上，袖子扣得整整齐齐，跟这屋子不搭。
“很开心？”
“你们这群扑盖仔，知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的窟窿。”
陈浩南起身，把位子让开，扶着大佬b坐下。
“b哥，五个人，把大傻打得当街喊爷。”
“还怕什么。”
“他不爽，他敢来铜锣湾？”
山鸡跟上，把酒瓶推过去。
“对啊b哥。西贡那地方没油水，别人是给和联胜面子。”
“他真有本事，能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窝这么多年？”
大佬b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三下。点一下，说一句，玻璃桌面被敲得发闷。
“他是停火，不是熄火。”
“西贡再穷，清一色一年保护费也有一两千万。”
“一个四九仔，独自吃下这笔钱。你讲他没本事？”
“别的社团给面子。和联胜自己人，有谁敢去西贡乱来？”
“港岛最吊的四九仔，是白叫的？”
陈浩南张了张嘴，没出声。包间里只剩空调的风声。有人把烟按熄在罐子里，焦味窜出来。门没关严，外头的慢歌从缝里挤进来。
大佬b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陈浩南递烟过去，他没接。要不是拿这小子当亲儿子看，他收到消息会连夜从家里赶过来擦屁股？早扔给贵利仁自己处置了。
“这几天你们老实待着，哪都别去。我去找蒋先生。”
话没说完，门又响了。
小弟冲进来，胸口起伏，一只手还撑着门框。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响得清楚。
“b哥……贵利仁带人来了。”
“扫场子。”
“什么。”
大佬b站起来，椅子往后刮出刺耳一声。他脸上不是怕，是别的东西。
太快了。快得像这场扫场早就排好了，只等这边先动手。
他把烟头按熄在杯底，滋一声。
“叫阿文带人拦。我点齐人就到。”
“是。”
小弟转身跑出去，走廊上脚步乱成一串。
陈浩南往前一步。
“b哥，我也去——”
“你别动。”
大佬b抬手压住他肩膀。
“我先跟蒋先生讲清楚。”
他拎起大哥大，进了厕所。门锁咔一声扣上。门缝里透出灯光，也透出压低的说话声，一个字听不清。
包间里没人说话。有人捏扁了手里的易拉罐。
山鸡挪到陈浩南旁边，眼珠子转了转。
“南哥，话不是这么讲。”
“贵利仁真有b哥讲的那么狠，今晚你带人把他打回去。”
“以后谁还敢讲你靠关系上位？”
陈浩南手指在膝盖上敲，敲得很快。烟抽了一半，他掐在杯底。
“b哥没点头。我擅自去，他那边不好交代。”
山鸡笑，笑得牙都露出来。
“功过相抵嘛。”
出来混的，谁不想往上爬。
大天二先开口。
“南哥，这种机会过了就没了。”
包皮把花生壳扫到地上。
“放贷的能有几把刷子。”
巢皮也点头，把外套从沙发上拿起来递过去。
陈浩南脸上最后那点犹豫散了。他站起来，把拉链拉到顶，烟盒塞进兜里。
“走。”
铜锣湾街口，霓虹灯把地上的水照成一片红。
高仁站在车边，抬头看招牌，看得很慢。
“比西贡亮。”
街对面凉茶铺的卷帘门拉到一半，门后的人影缩了回去。
大傻在他背后，手里拎着片刀，刀背在灯下泛白。
“仁哥，动手？”
高仁把烟头丢进水洼，抬脚碾了一下。
“干活。”
车里几个人推门下来，鞋底踩过水，一声一声。
大傻喉咙里滚出一声，片刀举过头顶，铁器撞在水泥柱上响了一下。
“上！”
“砍翻那群洪星的扑街仔！”
风从西贡那头刮过来，咸腥味糊在脸上，发黏。
高仁站在旧厂房的水泥台阶上，脚底踩着碎玻璃，硌得慌。
铁皮屋顶被风掀起来，咣当落回去，咣当又起来。
这块地够大。两百台机子塞进去，还能留条过道。
港岛最大的电玩城，他连招牌灯管的颜色都想好了。
远处渔船的马达声一下一下，柴油味顺风钻进来。
啪。
后脑挨了一下，高岗没恼，挠着头嘿嘿笑。
“哥，有个事我想不通。”
“讲。”
高岗把手插进裤兜，鞋尖来回碾着半截烟头。
“快到选龙头了吧。大d和阿乐都动了。”
“请吃饭的请吃饭，送东西的送东西，门槛都踩平了。”
“你偏挑这时候跟洪兴大佬b开片。”
“这不等于把龙头位子白送出去？”
他掰着指头数，数到第三根就把手放下了。
高仁扭头，眉毛挑起来。
这小子脑子里平时装的是烧鹅跟女人，今天倒是转了两圈。
他抬手，一下，两下，拍了拍掌心。
“阿岗。这话从你嘴里出来，我得看看今天太阳从哪边落。”
高岗笑得耳朵发红，手还在裤兜里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