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山心底反复自问，却找不到半分合理的答案。
魔水凭什么四年稳立不倒，营收还一年比一年高，规模一年比一年大，干净得像一块凭空出现在污泥里的白玉。
太过干净，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即便魔水没有跟那群人同流合污，那它本身存在的问题也绝对不会小。
沈砚山心中思绪可以说是百转千回，此刻再多揣测都是空谈，一切猫腻、所有隐情，终究要落在白纸黑字的账目上。
屋内风雪声依旧，炉火明暗不定，压抑的沉凝萦绕不散。他不再多言争辩，也不再追问推演，神色恢复了身居高位的沉稳冷峻，周身只剩一片慑人的肃穆。
“我知道了，等我回去后，便差人将魔水的账目送来。”
……
爆竹声声一岁除，除夕的夜晚热闹非凡。
满城喧腾炸响不绝，烟火此起彼伏染红夜幕，人间年味汹涌滚烫，覆盖了整座城市的寒冬清冷。
陈阳便在这喧闹声中沉沉的睡去，一觉醒来，便又是新的一年。
大年初一，天光大亮。
街巷里外焕然一新，红灯高挂，年味盈城。
陈阳身为红钢厂总工，厂里想要巴结他的人不少，从早上开始，登门拜年、送礼道贺的职工与干部便络绎不绝。
人人面带笑意，满口新春吉言，或是攀附交情，或是借机拉近关系。
陈阳从大清早便忙得脚不沾地，跟大人们应酬，给小孩子们发糖果，高谈欢笑，场面好不热闹。
一直到日头偏西，最后一批访客辞别离去，房间里才算彻底的安静了下来。
刚歇下没片刻，院外传来车辆停靠的动静。
却原来是沈砚山，差人将魔水的账本送了过来。
来送账本的人，陈阳还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对方还是标志性的大波浪，勾着精致红唇，气质明艳夺目。
大年初一寒风刺骨，她却是一身极致反差的穿搭，上半身裹着蓬松厚实的长款白鸭羽绒服，捂得严严实实，温暖又臃肿，可下身偏偏纤细露空，穿着单薄的丝袜，踩着细高跟皮鞋。
妥妥诠释了什么叫上半身过冬，下半身开春，宁要风度不要温度。
陈阳看到她的这身打扮，忽地想到了后世听到过的一个笑话。
那就是鲜奶要保温，火腿要冷藏。
来人正是汉省重工厅的办公室主任苏晴，二人曾在一五重工的时候，匆匆见过一面。
“陈厅长，你笑什么？难不成见到我，就如此的开心？”
苏晴眉眼弯弯，她常年身居厅局办公室，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最擅长察言观色，方才捕捉到陈阳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立刻顺势开口调侃。
她们明明才第二次见面，语气却十分的熟稔、自然，仿佛已是多年的好朋友一般。
陈阳收回心底细碎的念头，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玩味，“我怎么也没想到来送账本的，竟然会是苏主任。”
“怎么？是我苏晴不配为您效力，还是以为我跟柴刚（汉省重工厅厅长）那老家伙蛇鼠一窝？”
汉省企业的贪腐问题，柴刚肯定在其中扮演着重要角色，这几乎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没人能拿他怎么样。
之前这个苏晴跟柴刚一同出现在了一五重工，陈阳自然而然的便将她划入柴刚那一伙人的行列。
可她刚刚那话里的意思，明显是在跟柴刚划清界限，这倒是让陈阳一时有些摸不清，她到底是何身份。
苏晴见他一脸的茫然，笑着解释道：“放心，我若是跟柴刚穿一条裤子，沈书记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
说罢，便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将魔水近四年的账目递给了陈阳。
陈阳闻言眸光微动，看向苏晴递来的厚厚一叠账册。纸面平整，封条完好，显然是全程封存、无人私阅的原始台账。
她那句话说的没错，沈书记不会派对手来给自己送这么重要的东西，心中对苏晴的戒备，瞬间消散大半。
“多谢苏主任辛苦一趟。”陈阳接过台账，道谢后，还顺势捧了苏晴一句，“像苏主任这么有能力的人，柴刚竟然没能将你收入麾下，当真是他的损失。”
没成想他随便说的一句话，却是勾得苏晴直接暴露了自己的底牌。
“我倒是想啊，可人家嫌弃我是二奶出身，看不上我。”苏晴苦笑一声，“我就算是愿意给人家当狗，人家都不要。”
从苏晴的行止作风，还有穿衣打扮，陈阳就大概能猜到她这个办公室主任，绝对不是凭借自身能力坐上去的。
可对方如此实诚，却是让陈阳万万没想到，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话了。
过了好一会，陈阳才讪笑一声，“苏主任真会开玩笑。”
苏晴摇摇头，脸上的笑意淡得无影无踪，只剩几分看透世事的凉薄与无奈。
寒风刮过脸颊，吹乱了她精致打理的大波浪卷发，明艳的妆容下，藏着旁人看不见的卑微与挣扎。
“陈厅长，我还真不是在开玩笑。”
“在重工厅，能力是最不值钱的，出身、背景、靠山，才是立足的根本，我曾也是他们利益中的一环。”
苏晴苦笑一声说道，“可靠山一倒，他们立刻便将我剔除在外。”
这话一出，陈阳心中瞬间一动。
柴刚等人能够在汉省深耕数年，一手遮天，把无数国企玩弄于股掌之间，账目永远查无破绽，必然有着一套外人无从知晓的隐秘手段。
沈砚山束手无策，一众核查人员无功而返，所有人都被这完美的账面骗得团团转，归根结底，是没人摸透他们贪腐的核心套路。
而苏晴，曾身处利益圈层之内，肯定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内情。
陈阳正愁不知该如何下手，苏晴的出现无疑是自己的一大助力。
还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但还不等陈阳说话，苏晴便已然察觉了他内心的小九九。
直接抬手拒绝道：“陈厅长，你可千万不要指望我。”
“我当时就只管分钱，其他的什么也不知道。”
陈阳有些不死心道：“他们不可能所有事情都瞒着你，多多少少总要接触到一点吧？”
“就算是接触过，可我也不懂啊！”苏晴理所当然的说道，“但凡我有点能力，也不至于沦落到给人家当二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