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穿插东溪!
上午九点。
钟德海的吉普车开进了那禄。
车上下来两个人。
一个是钟德海,拄着拐棍。
另一个,三十出头,黑瘦,个子不高,两条腿又细又长,裤腿卷到了膝盖,小腿上全是蚂蟥咬的疤。
“陈总,你要腿快的。”
钟德海拿拐棍往身后一指,“三营营长,邱满仓,湘西山里长大的,十二岁就跟着他爹进山打野猪,全团拉练,他的营,回回第一个到。”
邱满仓立正,敬了个礼。
陈峥把他领到地图前。
“东溪。”
“直线,五十多公里,中间这一片,全是山,全是林子,没有路。”
“四十八个钟头,你的营,从这儿穿过去,拿下东溪。”
邱满仓盯着地图看了半天,抬起头:“陈总,这一片,咱们的车,进不去。”
“进不去。”
“炮呢?”
陈峥扭头看葛主任。葛主任苦着脸,摇了摇头:“五十多公里,咱们最远的炮,打二十七公里,够不着。”
“那补给?”
“没有。”陈峥说,“车进不去,炮够不着,路上,你要什么,只有你背上背的那些。”
“到了东溪,十几万越南人,往你那个口子上挤,你得守住,守到大部队过来。”
屋里没人吭声。
邱满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解放鞋,鞋帮子已经裂了口,脚趾头露出来一个。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
“陈总,背什么,我自己定?”
“你定。”
“干粮,一个人两斤炒面,水壶,一个,雨布,一块。”邱满仓掰着手指头,“剩下的分量,全背弹药,手榴弹,一个人十颗。”
“两斤炒面,吃两天,不够。”钟德海说。
“饿不死。”邱满仓说,“到了东溪,吃越南人的。”
陈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小山。”
韦小山从门口跑进来:“到!”
“你领两个影子,跟三营走,管看图,管认路,路上碰上越南人,管问话。”
“是!”
杨铁柱在旁边急了:“军长,我也去!”
“你一夜没睡,胳膊上还挂着口子,你留下。”
陈峥转过身,看着邱满仓。
“还有一条。”
“路上,碰上老百姓,不许动,一粒米,一只鸡,都不许拿。”
“是!”
……
中午十二点。
三营五百四十个人,钻进了那禄东南的林子。
一进林子,天就暗了。
头顶上的树,一层压一层,高的几十米,矮的也有一人多高,树底下是一人多深的竹丛和藤子,密得插不进一只手。
打头的一个排,人手一把砍刀,往前砍。砍一刀,往前挪半步。
竹子砍断了,弹回来,抽在脸上,一道一道的血印子。
藤子上长着倒刺,钩住衣服,一扯,就是一个口子。
一个钟头,走了不到一公里。
邱满仓走在第二个排里,一边走,一边看表,脸越来越沉。
“小山,照这个走法,四十八个钟头,到不了。”
韦小山蹲在地上,把地图摊在膝盖上,拿指南针比了半天,抬起头:“营长,往左走,上山脊。”
“山脊上,竹子少,好走,就是绕,多走十来公里。”
“绕十来公里,也比在这儿砍竹子强。”邱满仓一挥手,“上山脊!”
……
下午,下起了雨。
林子里本来就闷,一下雨,又热又潮,人跟泡在蒸笼里差不多,一身的汗,跟雨水和在一块,往下淌。
山脊上全是烂泥,脚踩下去,拔出来,鞋底上糊着一大坨。
走几步,就有人滑倒,往下出溜,被后面的人一把拽住。
三连的一个小战士,叫罗小四,走着走着,突然坐在了地上。
他脸烧得通红,嘴唇发白,浑身打摆子。
班长老耿蹲下去,摸了摸他的脑门,手一缩。
“烫手。”
罗小四咬着牙,撑着枪想站起来,站了两回,没站起来。
“班长,我不拖累你们,你们走,我在这儿歇一歇,歇好了,顺着你们砍的道,追上去。”
老耿没理他,扭头冲后面喊:“营长!”
邱满仓走过来,看了一眼,把罗小四的背包解了下来,往自己肩膀上一甩。
“老耿,你架着他左边,我架右边。”
“营长,你自己还背着四十多斤!”
“少废话。”
……
天黑以后,雨停了。
队伍在一道山脊上停下来,原地休息两个钟头。
邱满仓靠着一棵树坐下,从挎包里掏出那袋炒面,倒在手心里,凑到嘴边,舔了一口,又拿水壶抿了一小口水,在嘴里和着,慢慢地往下咽。
炒面干,噎嗓子。
他抻着脖子咽了半天,咽下去了。
旁边的通信员小柳,蹲在地上,卷起裤腿,借着夜光表那一点绿光,看自己的小腿。
小腿上,趴着七八条蚂蟥,一条一条,吸得滚圆。
他伸手去揪,揪不下来,越揪,那东西越往肉里钻。
“别揪。”老耿从旁边爬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小撮烟叶子,在手心里揉碎了,吐了口唾沫,和成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往蚂蟥身上糊。
蚂蟥一缩,一条一条,自己掉了下来。
小柳看傻了:“班长,这招谁教你的?”
“半岛那会儿,一个老兵教的。”老耿说,“可惜,他死了。”
……
第二天,天还没亮,队伍又上路了。
山越来越陡,林子越来越密。
有的地方,山脊断了,下面是一道几十米深的沟,只能拿绳子吊下去,再拿绳子爬上来。
水壶里的水,喝光了。
有人去舔树叶子上的露水,有人把嘴凑在石头缝里,吸渗出来的那一点泥水。
韦小山砍断了一根胳膊粗的藤子,藤子的断口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清水。
他仰起脖子,接了几口,冲身后的人招手。
“这种藤,砍了有水!照着这个找!”
……
中午,前面开路的尖兵排,在一条小道上,按住了一个人。
是个越南兵,背着一部电台,一个人赶路,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裤子都吓湿了。
韦小山蹲下去,问了几句。
那人哆哆嗦嗦地说了一长串。
韦小山站起来,脸色发白。
“营长,他是往东溪送信的,东溪那边,守着一个营,守桥,守仓库。”
“他说,高平撤下来的大部队,先头,明天天黑以前,到东溪。”
邱满仓抬手看了看表。
下午一点。
从进林子算,二十五个钟头。
“离东溪,还有多远?”
韦小山看了看地图:“直线,二十公里,山路,少说三十。”
邱满仓把表摘下来,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戴了回去。
“传下去,扔东西。”
“雨布,背包,饭盒,全扔了,除了枪,弹药,水壶,炒面,别的,一样不留。”
“从现在起,不歇了。”
夜里,报务员把电台架在一块石头上,天线往树上一甩,发了一份报。
……
前进指挥所里,老周把电报纸递给陈峥。
“陈总,三营的位置,离东溪,还有二十多公里,他们说,越南人的先头,明天天黑以前到东溪。”
陈峥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地图。
“回他。”
“就四个字。”
“跑到前头。”
……
第三天,上午十点。
东溪北面,一座小山包上,邱满仓趴在灌木后面,举着望远镜。
他嘴唇干得裂了好几道口子,脸上让竹子抽得没一块好地方。
身后,趴着他的营。
进林子的时候,五百四十个人。
现在,四百九十一个。
掉队的四十多个,三三两两,还在后面的林子里,顺着前面砍出来的道,往这边追。
罗小四也在里头,老耿让班里两个兵轮换着架他,四十多个钟头,一步没扔下。
望远镜里,东溪镇子不大,几十栋房子,挤在一条河的北岸。
一座水泥公路桥,横在河上,桥头上,垒着沙袋。
日头已经毒了,两个哨兵缩在沙袋的阴凉底下,抱着枪打盹。
镇子东头,几排长长的仓库,门口停着几辆卡车。
镇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出了一点烟,是在烧午饭。
“他们没想到咱们会从林子里出来。”韦小山压着嗓子说。
邱满仓放下望远镜。
“一连,拿桥。”
“桥,不许炸,两头都给我占住。”
“二连,进镇子,拿仓库。”
“三连,上公路北边那两个山头,枪口冲北,修工事。”
“每个班,三个组。一个组压,一个组绕,一个组冲。”
连长们一个一个点头,猫着腰,往回爬。
……
十点四十分,东溪桥头,那两个打盹的哨兵,还没睁开眼,就被捂住了嘴。
桥北头,一连一个排压上去,桥南头的越军刚从地堡里探出脑袋,一排手榴弹就扔了进去。
镇子里,枪声炸了。
越军守桥的那个营,一大半,正蹲在屋里等饭。
有的端着饭碗跑出来,有的光着脚,抱着枪站在院子里,愣着,不晓得该往哪边打。
二连的兵,三个人一组,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清。
仓库那边,十几个越军躲在米袋子后头,架起一挺机枪,打得二连一个班趴在地上抬不起头。
老耿领着他的班,从仓库后墙绕过去,拿炸药包,把后墙炸开了一个洞。
米袋子后头的机枪,哑了。
……
中午十二点,东溪镇子上,枪声停了。
邱满仓走进仓库的时候,仓库里,米袋子堆到了房顶。
一个米袋子被子弹打穿了,白花花的大米,从窟窿里,哗哗地往外淌,淌了一地。
小柳蹲在地上,抓起一把生米,往嘴里塞,嚼着嚼着,眼泪下来了。
“营长,米,是甜的。”
邱满仓没说话,也蹲下去,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他嚼了几口,扭头冲门外喊。
“炊事班!”
“炊事班跟不上来,还在后头林子里!”
“那就各班自己煮!先给伤员,给掉队的留一份!”
“报务员!”
报务员跑进来,电台还背在背上。
“给前指发报。”
“三营,进林子四十八个钟头,拿下东溪,桥,完好,在我手里。”
……
那禄,前进指挥所。
老周拿着那份电报,从电台旁边跑过来,跑得太急,一脚踢翻了门口的水桶。
“陈总!东溪,拿下了!”
陈峥接过电报,看了一眼,走到地图前。
地图上,高平四周,红箭头已经压了三面。
北边,是从边境线上压下来的几个师。
南边,是飞雄关。
东边,是谅山那边往北插过来的虎团。
只有东南角,东溪那一块,一直空着。
那是高平越军往南撤,剩下的最后一个口子。
陈峥的笔,落在了东溪那个小圆圈上。
老周凑过来看,咧着嘴,笑出了声:“陈总,口子,堵上了!”
“堵上了一道缝。”陈峥说,“四百多个人,饿了两天,堵在十几万人的退路上。”
老周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通报各部。”陈峥放下笔,“虎团,往东溪靠,钟德海,从飞雄关往东压,边境上那几个师,往南收。”
“告诉他们,三营在东溪,顶不了几天。”
“谁先到,谁先把圈子焊死。”
……
下午三点,东溪北面的山头上,三连的兵刚把工事挖了半人深。
山下的公路上,远远地,起了一溜黄尘。
卡车,牛车,炮车,还有走路的人,一眼望不到头,从北边的山口里,一节一节地挤出来,往东溪这边涌。
三连长趴在工事里,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扭头冲邱满仓喊。
“营长,来了!”
“来了多少?”
“看不着尾巴!”
邱满仓把最后一口生米咽下去,抹了抹嘴,抓起了枪。
“放近了,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