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
战区长官部。
镁光灯闪烁。
白烟在宽敞的会议室里弥漫。
杨二狗穿着一套崭新的少尉军装,胸前挂着一枚青天白日勋章。
十几名中央社和各大报局的记者举着相机,快门声响成一片。
“杨少尉,请问林安营长在最后时刻,对您说了什么?”一名戴着圆框眼镜的记者大声提问。
杨二狗低着头。
他不需要装,只要一回想起三号高地的尸山血海,他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营座大腿中弹,他把我推出防炮洞。”杨二狗声音发抖,泣不成声,“他说,一营打光了,但阵地没丢,让我把鬼子的脑袋带回长官部,给国军……留个念想。”
镁光灯再次疯狂闪烁。
会议室后方的休息室里。
军令处上校处长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大雪。
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副官走进来,递上一份刚刚拟好的公文。
“处长,通电全国的电报稿已经拟好,委座在武汉看到了样报,非常满意,亲自批示要大办特办。”
上校转过身,接过公文。
纸上写着黑底白字:国民革命军暂编第六军独立团一营,血战江北三号高地,全营四百将士壮烈殉国,斩杀日军第六师团大队长及佐官数名,营长林安,身先士卒,与阵地共存亡。
……
城外三十公里。
李家桥镇。
风雪停了。
气温降到了零下。
陈峥站在废弃的祠堂院子里。
院子外围架着四挺马克沁重机枪。
一千三百二十人,在空地上列队。
队伍分成了明显的两拨。
左边,是六十三个满身泥血、衣服破烂的残兵。
他们手里端着卷刃的刺刀,眼神冷漠。
右边,是一千二百多名穿着德式棉军大衣的中央军。
他们是八十七师和八十八师的溃兵,建制还算完整,但此刻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直视对面那六十三个人的眼睛。
陈峥走上祠堂的石阶。
“从现在起,没有八十七师,没有八十八师。”
陈峥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开,没有起伏。
“只有暂编第六军独立团一营,我是营长林安。”
右侧的中央军方阵里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那个被缴械的八十八师中校营长站在队伍前排,咬着牙,没敢出声。
在军法面前,溃军遇到收容部队,最高长官拥有绝对的指挥权。
更何况陈峥手里有枪。
陈峥开始整编。
“全营扩编为三个步兵连,一个重火力连,每连三百人。”
“赵黑子。”
“到!”赵黑子大步跨出队列。
“你任一连连长,一排长,任二连连长,顺子,任三连连长。”
陈峥的目光扫过那些被收编的中央军军官。
“原中央军连排长,全部降为副职。”
就在这时。
“报告!”
祠堂后院,一个被收编的中央军通讯兵跑了过来。
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纸。
“营座,我们修好了车上那部电台,刚才抄收到了一份长官部发往全军的明码通电。”
通讯兵看着陈峥,眼神古怪。
陈峥接过电报纸。
纸上的字迹很潦草。
陈峥低头看去。
第一行,江北大捷。
第二行,三号高地孤军血战,斩首日军大队长。
第三行,营长林安身先士卒,全营殉国。
第四行,长官部特令,追授林安陆军上校。
祠堂院子里安静得出奇。
赵黑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电报,他不识几个大字,但他认得林安的名字。
“营座,长官部发啥了?是不是派援军了?”
陈峥把电报纸递给那个八十八师的中校副官。
“念。”
中校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颤抖的声音,将电报上的内容大声念了出来。
全场哗然。
那六十三个活下来的老兵面面相觑。
“全营殉国?放屁!老子们还活生生地站在这!”一排长破口大骂。
赵黑子却反应过来了,他猛地一拍大腿。
“杨二狗!绝对是杨二狗那个王八犊子!我之前清点人数就没见他,还以为他死在毒气洞里了,他肯定是从鬼子死人堆里摸了脑袋,跑去长官部邀功了!”
赵黑子气得浑身发抖。
“这狗杂种自己当了逃兵,还咒咱们全死了!营座,给我一个班,我现在就去南京城把他剁了!”
陈峥没有说话。
他看着祠堂外的积雪,脑子里飞速运转。
长官部不关心真相。
他们需要一个死掉的英雄来掩盖江北防线的全面崩溃。
杨二狗的逃跑,歪打正着。
中校副官看着陈峥,眼神里的轻视彻底消失了。
电报上的战绩写得清清楚楚,斩杀日军大队长,死守三天三夜。
眼前这个一身破烂的杂牌营长,竟然是刚从那种地狱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难怪他手底下那六十多个人,眼神凶得像狼一样。
中央军败给这种人,不冤。
“营座。”中校副官换了称呼,语气变得恭敬,“长官部以为咱们都死了,现在通报全国,咱们成了一支死人部队,这……”
“我们没死。”
陈峥转过身。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祠堂里的所有人。
“长官部的印章盖了,明码电报发了,全国都知道了。”
陈峥走到供桌前。
“从现在起,没有暂编第六军一营。”
陈峥看着赵黑子,看着那些满脸震惊的士兵。
“长官部给了番号,给了编制。”
“我们,就是国民革命军,独立第一团。”
空气凝固了一瞬。
随后,赵黑子的眼睛亮了。
“团长!”赵黑子单手举起大刀,大吼一声。
“团长!”六十三个老兵齐声怒吼。
那一千多名中央军溃兵,看着陈峥。
他们本就是败军之将,现在不仅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建制,主官还是长官部通电全国的抗日英雄。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地界,跟着一个有长官部金字招牌的英雄,活下去的概率远比当散兵游勇大得多。
哗啦。
一千三百人,同时立正。
“团长!”
吼声震动了祠堂顶上的积雪。
簌簌落下。
陈峥没有笑。
他接受了这个军衔。
接受了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染着自己手下弟兄鲜血的独立团番号。
他太清楚国军内部的规矩。
没有番号,他就是流寇。
不管收编多少人,只要遇到中央军的主力,就会被当成逃兵就地缴械。
有了这个独立团的番号,他才算是真正有了一个合法的躯壳。
哪怕这个躯壳,是长官部为了掩盖丑闻而编造出来的谎言。
“查抄镇子里的布庄。”
陈峥下达了上任团长后的第一道命令。
“扯下领章,所有人,制作独立团臂章。”
“天黑,转移。”
他转过头,看向南京城的方向。
长官部造出了一个死人英雄。
如果有一天,他们发现这个英雄还活着,并且带着一个实打实的一千多人的加强团出现在他们面前。
是会嘉奖?
还是会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