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多名八十七师的溃兵,三五成群地瘫坐在村口的断墙后。
几个军官面红耳赤。
“往南京撤!长官部都在南京,留在这等死吗?”一个挂着少校军衔的军官吼道。
“鬼子的装甲车就在屁股后面!没掩护怎么跑?”另一个上尉反驳。
争吵声在陈峥靠近时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军官身上。
少校军官站起身,打量着陈峥那身看不出颜色的破烂衬衫。
“哪部分的?”少校皱着眉头,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
陈峥没有回答。
他在距离火堆五米的地方停下,目光扫过这群精气神完全垮塌的中央军精锐。
“一号阵地右侧翼,暂编独立团一营。”
少校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强硬起来。
“既然知道,还废什么话,你是哪个杂牌部队的?长官部有令,全线向南京撤退,别挡道。”
陈峥看着他,“没有命令,你们是临阵脱逃。”
陈峥的声音在风雪中冷得像冰。
“你们撤空了侧翼,把我的营卖给了日军装甲车,这就是你们中央军的做派。”
少校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前线溃败,友军互相倾轧抛弃是常事,但被苦主当面找上门来,这是头一遭。
更何况,对方只有一个人。
“放肆!”少校拔出手枪,直指陈峥,“你算什么东西,敢来教训老子!老子是中央军嫡系,退不退轮不到你一个杂牌营长来管!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毙了你!”
周围的几个上尉和中尉也纷纷拔出枪,对准了陈峥。
那些瘫坐在地上的溃兵们麻木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动。
陈峥面对着五六把黑洞洞的枪口,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缓缓举起右手的刀,刀锋指向灰暗的天空。
然后,猛地劈下。
哗啦!
村庄外围,距离溃兵不到三十米的雪堆和灌木丛后。
六十三个满身泥血、端着步枪的残兵,像幽灵一样从雪地里站了起来。
没有任何人说话。
只有浓烈的杀气,随着风雪压了过来。
少校和那几个举枪的军官僵住了。
他们看着那些端着步枪、眼神像狼一样凶狠的士兵。
他们也是打过仗的,一眼就能看出,这些不是普通的残兵。
这是一群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亡命徒。
只要对方手指一扣,火堆旁的这几个人就会被打成碎肉。
“你……你想干什么?火并友军是死罪!”少校的手开始发抖。
陈峥大步走上前。
少校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陈峥左手突然地探出,一把攥住少校握枪的手腕,用力向下反折。
咔吧。
骨头脱臼。
少校惨叫一声,手枪掉在雪地里。
陈峥右手挥动,刀光闪过。
噗。
刀背重重地砸在少校的膝盖弯上。
少校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陈峥面前的雪地里。
周围的几个尉官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枪拿也不是,扔也不是。
“缴械。”陈峥没有看他们,只是吐出两个字。
赵黑子带着十几个人冲了过来,抡起大刀,刀背狠狠砸在一个上尉的肩膀上。
“把枪扔了!全他娘的蹲下!”赵黑子怒吼。
尉官们看着周围黑压压的枪口,绝望地扔掉了手枪,抱头蹲在雪地里。
那两百多个原本就没有武器的溃兵,更是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陈峥看着跪在脚下的少校。
“按战时连坐法,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少校脸色惨白,拼命挣扎:“你不能杀我!我是黄埔八期的!我长官是……”
刀光一闪。
一颗戴着德式军帽的头颅冲天而起。
鲜血喷出半米高,洒在洁白的雪地上。
少校的无头尸体晃了晃,栽倒在地。
全场死寂。
两百多名中央军精锐,看着这个一言不合就砍了黄埔少校的狠人。
陈峥甩掉刀刃上的血珠,将刀插回刀鞘。
他转过身,面向那两百多名溃兵。
“现在,我接管你们的建制。”
陈峥的声音在空旷的雪野上回荡。
“谁想跑。他就是下场。”
“不想死的,把地上的枪捡起来,编入一营,我带你们活下去。”
没有人敢反抗。
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在陈峥的铁腕下,这两百多名溃兵被迅速打散。
赵黑子、一排长、顺子,这些活下来的湘军老兵和川军残部,被陈峥直接提拔为连长、排长和班长。
每一个老兵,带领四个刚收编的中央军溃兵。
六十人的残部,瞬间膨胀到了三百人。
“搜集所有弹药和干粮,十分钟后,继续向水网地带挺进。”
……
风雪中。
这支三百人的队伍再次出发。
这一次,队伍的队形不再散乱。
在六十个老兵的刀口弹压下,中央军的溃兵们被迫找回了他们曾经训练过的行军纪律。
一路上。
南京外围的防线已经千疮百孔。
到处都是被日军冲散的国军部队。
陈峥的策略是反其道而行之。
其他部队都在像无头苍蝇一样往南京城跑,陈峥却带着队伍,沿着日军穿插的缝隙,在战区的边缘地带横向移动。
遇到十几人的散兵,直接缴械收编。
遇到几十人的溃退连队,机枪架上,军官敢反抗直接击毙,士兵强行编入队伍。
陈峥的队伍就像一个滚雪球的黑洞。
这些被打散的士兵,在绝境中渴望一个主心骨。
陈峥那毫不留情的杀戮手段和严密的组织度,反而给了他们一种畸形的安全感。
……
下午三点。
他们在一个叫李家桥的废弃镇子里,迎头撞上了一支四百多人的溃军大队。
这是第八十八师的一个残破步兵营。
建制相对完整,甚至还有四挺重机枪和两门迫击炮。
带队的是一个中校营长。
他看到陈峥这支混编着各种军服、但在风雪中阵型严整的队伍,立刻下令警戒。
“站住!哪部分的?”中校营长拔出手枪,站在桥头。
陈峥骑着一匹刚缴获的无主军马,走到队伍最前面。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中校。
“暂编独立团,一营林安。”
中校愣了一下,看着陈峥少校的军衔,皱起眉头。
“杂牌军?你们不往南京撤,在这里乱晃什么?”中校不耐烦地挥挥手,“把路让开,我们要过桥。”
陈峥没有让路。
他看了一眼中校身后的四百多人。
眼神火热。
如果吃下这批人,加上重火力,他的本钱就彻底厚实了。
“桥后方十里,日军国崎支队的骑兵联队正在构筑封锁线。”陈峥撒了一个谎。
其实那里只有几十个日军斥候。
“过桥,就是送死。”
中校脸色一变,“你放屁!情报说那边是安全的!”
“信不信由你。”陈峥调转马头,准备带着队伍离开。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空中,突然传来了几声炮响。
炮弹落点正是桥后方几公里外的地方。
那是日军的迫击炮在进行盲射扫荡。
但这几声炮响,在惊弓之鸟的溃军耳朵里,却成了催命符。
中校营长彻底慌了,他身后的士兵也开始骚动。
“林营长!等一下!”中校急忙喊住陈峥,“既然前面有鬼子……那你们准备往哪走?”
陈峥勒住战马。
“向东,穿插进日军结合部的空当,跳出包围圈。”
“带我们一起走!”中校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陈峥转过头,看着他。
“可以,但从现在起,你们营的指挥权,归我。”
“凭什么!”中校勃然大怒,“老子是中校!你一个杂牌少校,敢夺我的权?”
陈峥没有废话。
他抬起右手。
桥头两侧的风雪中,哗啦啦一阵枪栓拉动的声音。
三百名已经完全被陈峥同化的士兵,在赵黑子等人的带领下,熟练地散开成战斗队形。
三百支步枪瞄准了桥上的八十八师部队。
动作之快,战术素养之高,让对面的中央军倒吸一口凉气。
这根本不是溃军,这比督战队还要精锐。
陈峥看着脸色铁青的中校。
“凭我手里有枪,凭我能带他们活下去,你不能。”
中校营长握着手枪的手在发抖。
他看了看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兵,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些满脸恐惧的部下。
他知道,只要开火,他的部队立马就会崩溃。
当啷。
中校营长把手枪扔在了雪地上。
“别开枪……我交权。”
……
半小时后。
李家桥镇。
陈峥坐在一间残破的祠堂里。
赵黑子走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狂喜。
“营座!清点完毕了!”赵黑子声音激动得发颤。
“加上八十八师这个营,还有路上收拢的散兵,咱们现在,实打实有一千三百二十人!”
“武器方面,三八大盖和中正式步枪管够,轻机枪十二挺,重机枪四挺,迫击炮两门,子弹手榴弹若干。”
赵黑子咽了一口唾沫。
一千三百人。
从突围时的四百人,打到只剩六十人。
不到一天的时间里,通过近乎疯狂的强制收编,实权兵力膨胀到了一个加强团的规模。
在南京城外彻底崩溃的乱局中,这支队伍成了一股庞大、且完全不受战区长官部控制的独立武装。
“打乱建制,重新编排,原来的军官全部降为副职,由咱们的老兵主官。”
陈峥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吃完干粮,天黑前转移。”
……
祠堂外。
风雪稍停。
杨二狗躲在一堵残墙后面。
他没有去领干粮,他鬼鬼祟祟地解开自己的棉大衣。
大衣里面,用一块破油布包着几样东西。
那是他刚才在行军路上,趁着队伍清理被击毙的日军斥候尸体时,偷偷摸摸割下来的。
两副日军中尉的肩章。
三把成色极好的日军佐官刀。
最里面,还包着一个渗着黑血的圆形物体。
一个日军中队长的脑袋。
这是在三号高地反斜面,被打爆头的大尉的半个脑袋。
杨二狗趁着打扫战场,强忍着恶心割下来用石灰腌上的。
看着这些东西,他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他受够了。
三号高地的血战,毒气的窒息,刚才差一点被中央军打死。
跟着陈峥,早晚有一天会死无全尸。
现在,陈峥的队伍越来越大,目标也越来越大。
日军的重兵合围马上就会到来。
他必须走。
有了这些战利品,只要他能混进南京城,找到战区长官部。
凭着这些实打实的日军军官凭证,加上他油滑的嘴皮子。
他完全可以谎称自己是三号高地唯一的幸存者,是手刃日军大尉的英雄。
升官,发财,然后拿着调令去大后方享福。
杨二狗将包裹重新系紧,绑在腰间。
他看了一眼祠堂的方向,陈峥正在里面布置防御。
杨二狗趁着周围没人注意,猫着腰,顺着村子的后巷,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茫茫的雪野之中。
方向,正西。
南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