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嘎吱。
三辆九四式轻型装甲车,毫无阻碍地碾过了一道铁丝网。
装甲车后面,跟着黑压压的日军步兵。
日军大队长的战刀拄在地上,站在八十七师的战壕边缘。
他看着这条空荡荡的防线,眉头紧锁。
“大队长阁下。”一名日军中尉跑过来,“支那军队撤退了,溃逃,没有发现任何抵抗。”
日军大队长冷笑一声。
他转过头,看向右侧。
距离这里不到五百米,就是三号高地的反斜面。
那个在这三天里,吞噬了十三联队上千条人命的小土包。
从他现在的角度看过去,三号高地的侧背完全暴露在眼前。
那些弯弯曲曲的交通壕,那些隐藏在泥土下的防炮洞入口,一览无余。
“愚蠢的支那人。”日军大队长拔出战刀,向前一挥,“装甲车,切断他们的退路!步兵,从侧背发起攻击!一个不留!”
轰隆隆。
装甲车喷出一股黑烟,履带转动,顺着平坦的一号阵地防线,向着三号高地的后脑勺包抄过去。
前方几百米外的雪地里。
几十个八十七师的溃兵正在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他们是奉命断后的一个排。
但排长在看到连长跑了之后,也带头跑了。
失去指挥的士兵变成了无头苍蝇。
为了跑得快,他们扔掉了沉重的步枪,扔掉了子弹带,甚至脱掉了保暖的棉大衣。
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向着南京城的方向逃命。
“开火。”装甲车里的日军车长冷冷地下令。
哒哒哒哒——
装甲车炮塔上的7.7毫米重机枪响了。
机枪进行随意的长连射。
子弹像鞭子一样抽在雪地上,溅起一排排白色的雪柱。
雪柱迅速追上了那群溃兵。
最前面的几个国军士兵后背瞬间爆出几团血花。
子弹巨大的动能直接将他们单薄的身体撕裂。
他们扑倒在雪地里,鲜血迅速将白雪染红,融化出一个个刺眼的红坑。
后面的士兵听到枪声,吓得连滚带爬,有人跪在雪地里举起双手投降。
日军装甲车没有减速。
履带直接碾过了投降的士兵。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微不足道。
日军步兵端着刺刀,小跑着跟在装甲车后面,遇到还在抽搐的伤兵,顺手就是一刺刀,将他们钉死在冻土上。
……
三号高地。
左翼。
陈峥站在交通壕的尽头,看着远处雪地里发生的屠杀。
日军的装甲车距离他们只剩下不到四百米。
“隐蔽!”陈峥低吼一声,一把将身边的赵黑子按在战壕底部的泥水里。
嗖嗖嗖——
一排密集的机枪子弹贴着他们的头顶飞过,打在右侧的土壁上,泥块四溅。
日军的火力已经覆盖了过来。
原本是后方的交通壕,现在变成了最危险的前线。
“营座!”一个湘军老兵扛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顺着战壕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还没等他架起机枪。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老兵的钢盔上爆出一溜火星,子弹击穿了头骨。
他闷哼一声,直挺挺地栽倒在战壕里。
机枪砸在泥水里,溅了陈峥一身。
“老马!”赵黑子眼珠子都快瞪裂了,独臂抓起地上的机枪。
“别动!”陈峥按住赵黑子。
侧翼被突破,日军的射击角度已经完全改变。
三号高地的正面。
原本已经停止进攻的日军第六师团主力,听到了左翼传来的枪炮声,看到了包抄到位的装甲车。
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样。
“板载!”
正面的日军再次如同潮水般越过山顶的棱线。
腹背受敌。
四面楚歌。
九十六个人。
被夹在了一个不到两百米的狭长壕沟里。
“完了……全完了……”杨二狗蜷缩在防炮洞的角落里,本性暴露。
三天三夜的死守。
没有死在鬼子的重炮下,没有死在鬼子的刺刀下。
最后,死在了友军的逃跑上。
川军少尉靠在原木上,摸出那颗一直别在腰里的手榴弹。
几个川军伤兵也默默地捡起手边的石头或者断裂的刺刀。
他们没有退路了。
战壕里,剩下的几十个国军士兵,眼神里也充满了绝望和暴怒。
“狗日的中央军!生儿子没屁眼的畜生!”二排长一边给步枪压子弹,一边破口大骂,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往下流,“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他们!”
愤怒。
绝望。
恐惧。
负面情绪在狭窄的战壕里疯狂蔓延。
这种情绪,比日军的子弹更致命。
它能在一刹那摧毁一支部队的抵抗意志,让他们像刚才的八十七师溃兵一样,变成被屠杀的猪羊。
陈峥蹲在战壕里。
子弹在头顶交织成网。
他看着左侧翼不断逼近的日军装甲车,又看了看正面冲下来的日军步兵。
如果现在下令突围,这九十六个人只要一爬出战壕,就会被日军打成筛子。
刚才雪地里的惨剧就是证明。
必须利用地形。
必须拉开空间。
“赵黑子。”陈峥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到!”赵黑子咬着牙回答。
“把机枪架在这个拐角。”陈峥指着左翼交通壕的一个九十度折角处。
“枪口对准左边,不打步兵,只打装甲车的观察孔和履带。”
陈峥转过头,看着一排长。
“正面,放他们到二十米,打完手里所有的子弹,然后扔手榴弹,把剩下的手榴弹,一次性全砸出去。”
“扔完手榴弹,立刻后撤。”
“撤?”一排长愣住了,“营座,往哪撤?”
“退到第二道交通壕,防炮洞的入口处。”
陈峥在泥地上画了两条线。
“这里是第一道,这里是第二道,中间相隔十米,有三个折角。”
“一排在第一道打完就撤,二排在第二道掩护,一排退下来后,在第二道重新建立防线,二排再退到防炮洞口。”
梯次撤退。
交替掩护。
因为人在面临死亡恐惧时,一旦听到撤字,极容易演变成彻底的溃逃。
谁也不想留在后面掩护。
但陈峥的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
三天的同生共死,三天的算无遗策。
让这群士兵在潜意识里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
听他的,能活。
“防炮洞里的伤员怎么办?”川军少尉在洞口喊道。
“伤员先走。”陈峥没有回头。
“嘎子,带两个弟兄,把伤员顺着防炮洞后面的暗沟,往后山林子里送。”
这条暗沟,是陈峥在第一天晚上挖掘防炮洞时,特意让人向后方延伸挖出的一条排水沟。
上面盖着枯草和积雪,极其隐蔽。
本来是为了防止大雨淹没地洞,现在成了唯一的生路。
“送走伤员,嘎子在林子边缘架枪掩护。”
陈峥站起身,他走到左侧翼的那个交通壕折角处,从赵黑子手里拿过那挺还剩半个弹匣的捷克式轻机枪。
“我来挡左边。”陈峥拉动枪机。
“赵黑子,你带二排去第二道防线。”
赵黑子看着陈峥,嘴唇动了动。
“营座……你一个人……”
“执行命令。”陈峥声音冰冷。
赵黑子咬紧牙关,猛地立正,敬了一个军礼。
“二排!跟我走!”
部队在陈峥的微操下,开始精确的运转。
伤兵被抬进了暗沟。
二排迅速退向第二道防线,架起了步枪。
一排死死趴在第一道战壕的前沿,枪口对准了正面的日军。
日军装甲车距离左翼缺口,只剩下两百米。
装甲车的机枪还在扫射。
但因为角度问题,子弹全打在了交通壕外围的冻土上。
正面的日军,已经冲到了三十米。
“打!”一排长大吼。
砰砰砰!
仅存的几十发子弹,在一瞬间倾泻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日军应声倒下。
“手榴弹!”
三十颗手榴弹打着旋飞出战壕。
轰隆!
爆炸的火光在二十米处炸开,短暂地阻挡了日军的冲锋势头。
“撤!”
一排长没有丝毫留恋。
带着剩下的三十多人,猫着腰,顺着交通壕,迅速地向后方十米外的第二道防线撤去。
……
而此时。
左侧翼。
日军的一辆九四式装甲车,终于开到了交通壕的侧面开口处。
履带碾过边缘的积雪。
车长推开顶部的舱盖,半个身子探出炮塔,举着望远镜试图观察壕沟内部的情况。
距离五十米。
躲在折角处的陈峥,枪托抵肩。
准星套住了那个探出半个身子的日军车长。
哒哒。
一个短点射。
两发七九尖弹,精准地穿透了风雪,击中了日军车长的胸口。
车长连声音都没发出,尸体顺着炮塔滑进了车厢内部。
装甲车失去控制,原地打了一个转,履带卡在了一个炮弹坑里。
后面的日军步兵见状,立刻散开,趴在雪地里向折角处盲目开火。
陈峥缩回掩体。
他看了一眼弹匣。
还有十二发子弹。
他靠在冰冷的泥壁上,闭着眼睛,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绝境之中,未现一丝乱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