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营长,你看你,大家都是为党国效力,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干什么。”
王德发脸上的皮笑肉不笑,瞬间变成了春风和煦的笑容。
他挥了挥手。
“退下,自己人。”
拦在门前的两个警卫立刻退回哨位。
王德发上前一步,主动拉住陈峥的手腕。
“林老弟,前线炮火连天,你这刚撤下来,肯定辛苦,走,进屋喝口热茶,这后勤处的风大。”
陈峥顺水推舟,换了一副熟稔的笑意。
“王老哥客气了,兄弟我这也是没办法,被上面逼得紧,只能来找老哥拜码头。”
杨二狗跟在后面,看着陈峥这无缝切换的变脸绝活,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这还是那个在打谷场上,眼都不眨打碎一百六十根军棍的活阎王吗?
这油滑的腔调,比他在黑市里见过的那些老兵痞还要地道。
走进二分处的办公平房。
屋里生着火炉。
暖气扑面而来。
桌上放着一盒没抽完的古巴雪茄,旁边还有一台留声机,正放着细微的江南小调。
王德发拉着陈峥在沙发上坐下,亲自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林老弟,不是老哥我不通融,实在是上面的配额卡得死。”
王德发叹了口气,开始按部就班地走官场过场,“教导总队、八十七师、八十八师,那是委座的心头肉,弹药全紧着他们,你们暂编军的条子,在我这里压了几十张了,我是真拿不出东西啊。”
陈峥接过茶杯,端在手里,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漂浮的茶叶。
“王老哥,明人不说暗话,前线打成什么样,你我心知肚明。”陈峥压低声音。
“教导总队是心头肉不假,但这仗打到底,心头肉也得填炮眼,防线一旦崩溃,这满院子的辎重,还不都是日本人的战利品?”
陈峥放下茶杯。
“我手底下那四百号人,是我林安安身立命的本钱,长官部让我去填三号高地,那是让我去送死,兄弟我大老远来找老哥,不是为了当英雄,是为了保命,保住本钱。”
这番话,说得很是露骨,但王德发听在耳朵里,却觉得无比顺耳。
在国军的官场体系里,大家都是为了私利。
满嘴党国大义的人,往往死得最快,也最难打交道。
反而像陈峥这种,直言不讳说弟兄们是本钱,为了保命来送礼的人,才是真懂规矩的自己人。
“林老弟是个通透人。”王德发竖起大拇指,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杨二狗站在陈峥身后,适时地接上话茬。
他弯着腰,挤出两滴眼泪。
“王处长,您是大发慈悲的菩萨,我们营座为了凑这笔见面礼,把祖传的两根小黄鱼都拿出来了,前线的弟兄们几天没吃顿饱饭,现在连退下来的子弹壳都捡起来重新装药,您就从指缝里漏一点,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杨二狗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这哭穷的戏码,他演得炉火纯青。
王德发摸了摸口袋里的金条。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他装模作样地沉吟了片刻。
“行吧,林老弟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老哥我拼着被上头责罚的风险,也得拉兄弟一把。”
王德发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
“两万发子弹,一千颗手榴弹,那绝对不可能,我连库房的门都打不开。”王德发拿起笔,“我给你批五千发复装的七九步枪弹,手榴弹没有巩式的,有两箱地方兵工厂仿造的麻柄手榴弹,机枪就别想了。”
拿着小黄鱼,换来一堆破铜烂铁。
杨二狗急了,刚想开口争辩。
陈峥抬起手,拦住杨二狗,他站起身,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王老哥仗义,能在牙缝里挤出这五千发子弹,兄弟我铭记在心,等退回南京城,兄弟做东,咱们秦淮河上再好好聚聚。”
“好说,好说。”王德发见陈峥这么识趣,心里更是得意。
“不过,王老哥。”陈峥话锋一转,“兄弟我这人有个毛病,不见兔子不撒鹰,这复装弹和麻柄手榴弹,我也得亲自验验货,万一里面掺了沙子,我那四百个弟兄在阵地上卡了壳,兄弟我也没法交代。”
验货。
合情合理。
王德发没有起疑,他在调拨单上签了字。
“走,老哥带你去库房。”
三人走出平房,向大院深处的仓库走去。
仓库很大,是用一座旧厂房改建的。
门口守着四个警卫。
王德发掏出钥匙,打开挂锁,推开沉重的铁门。
仓库里,整齐地堆放着无数的木箱。
靠墙的一侧是成垛的粮食和罐头。
中间是弹药区。
王德发带着陈峥走到最角落的一个区域,指着地上几个积满灰尘的破木箱。
“林老弟,东西都在这儿了,五千发子弹,两箱手榴弹,你让手下验验吧。”
杨二狗赶紧上前,撬开一个木箱,抓起一把子弹。
子弹壳黯淡无光,有的弹头甚至还有些松动。
这质量,在战场上简直是自杀。
杨二狗回过头,苦着脸看向陈峥。
陈峥没有看那些复装弹。
从进仓库大门的那一刻起,陈峥的目光就在快速扫视着整个库房的布局和物品分类。
他在教导总队受过最严苛的德国后勤管理培训。
对于军需物资的包装、标识、堆放规则,他比这个脑满肠肥的军需处长更清楚。
他的目光,锁定在仓库正中央、用几块巨大防水油布严严实实盖着的一堆物资上。
那堆物资周围,没有警卫,但地上铺着防潮的石灰,堆放得极其规整。
最关键的是,油布的边缘,露出了一截崭新的松木箱角。
那个箱角的木纹和颜色,陈峥太熟悉了。
那是捷克斯洛伐克布尔诺兵工厂原装进口武器的专用包装箱。
国军的制式装备。
捷克式Zb26轻机枪。
陈峥不动声色地转过身,走到王德发身边。
“王老哥,这复装弹质量确实糙了点,不过能听个响就行。”陈峥递过去一根烟,掏出火柴帮王德发点上。
“只是兄弟我有点好奇,前线打得这么惨,连中央军都缺弹药,老哥这仓库里,怎么还压着这么多好东西?”
陈峥抽了一口烟,随手指了指那堆盖着油布的物资。
王德发的眼神猛地闪烁了一下,他吐出一口烟圈,故作镇定。
“哦,那些啊。那些都是报废的军需,前线退下来的残次品,等打完仗,要拉回后方兵工厂回炉的。”
“报废的?”
陈峥笑了。
他缓缓踱步,走向那堆油布。
“王老哥真是尽职尽责,报废的破烂,不仅用上好的防水油布盖着,还在地上铺了防潮石灰。”
陈峥站在油布前。
“我林安虽然是个粗人,但好歹也是带兵的,这布尔诺兵工厂的原装松木箱,防潮防腐,里面装的是什么,我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
王德发的脸色沉了下来,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发紧。
“林营长,知道的太多,对你没好处,拿了你的东西,赶紧走,前线的军务,不是你一个营长能过问的。”
王德发的声音不再亲热,带上了一丝警告。
杨二狗见势不妙,赶紧上前拉陈峥的袖子。
“营座……咱们验完货了,赶紧走吧。”
陈峥没有理会杨二狗。
他伸出手,一把掀开了那块巨大的防水油布。
哗啦。
整整二十个崭新的长条形松木箱,整齐地码放在那里。
除了机枪箱,旁边还有十几个墨绿色的铁皮弹药箱。
那是原装的七九尖弹,不是复装的垃圾。
空气凝固。
王德发扔掉雪茄,手摸向腰间的配枪。
“林安!你找死!”王德发厉声喝道。
大门外的四个警卫听到动静,立刻端着枪冲了进来。
杨二狗吓得直接蹲在了地上,双手抱头。
陈峥站在那堆崭新的武器箱前,面对四把上了膛的步枪和王德发的手枪。
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找死?”
陈峥不再掩饰,他看着王德发。
“王处长,前线每天死几千人,中央军教导总队当时在罗店求爷爷告奶奶要不到一挺机枪,你这库房里,却藏着二十挺没开封的原装捷克式,外加十万发原装尖弹。”
陈峥向前走了一步,迎着王德发的枪口。
“这批货,没有司令部的封条,没有入库登记。”
陈峥的声音极低,却字字诛心。
“老哥,黑市上的买家,联系好了吗?”
王德发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