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营座。”
杨二狗把饭团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双手不自然地挡在身前。
“拿出来。”陈峥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杨二狗装傻：“拿啥？营座，我这儿就剩半个饭团了，你要吃……”
陈峥没说话，右手依然平摊着。
空气凝固了。
杨二狗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眉毛流进眼睛里，生疼，但他连眨眼都不敢。
他太了解陈峥了。
穿开裆裤起就在一起混，陈峥要是不计较，会骂两句。
如果他不说话，那就是要杀人了。
疤瘌的尸体还在破庙里躺着。
杨二狗哆嗦了一下，手慢慢伸进裤兜，磨蹭了半天，摸出几块银圆，放在陈峥手心。
“就……就这几块，我在那个死鬼子曹长身上摸的。”
陈峥手没收回：“全部。”
“峥哥！”杨二狗急了，连称呼都变了。
他压抑着嗓音，几乎是在吼，“咱们拼死拼活图个啥？这兵荒马乱的，没钱寸步难行！到了南京，打点宪兵，买通关节，哪样不要钱？这钱是我拿命摸回来的，给咱们俩留条后路啊！”
陈峥看着杨二狗充血的眼睛。
在旧军队里，长官喝兵血，士兵发死人财，天经地义。
但陈峥现在要带的是一支能打硬仗的孤军。
“在这支队伍里，叫我营长。”陈峥声音毫无波澜。
他突然探出手，一把扯开杨二狗的上衣。
哗啦。
三条沉甸甸的皮带、几个鼓囊囊的皮夹子直接从杨二狗的怀里掉了出来，砸在碎砖上。
几根明晃晃的小金条，混杂着几十块袁大头，散落了一地。
砖窑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
不远处，正在啃干粮的赵黑子和几个排长同时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盯向了角落。
在1937年的国军杂牌部队里，当兵的可能一年都见不到一块现大洋。
他们穿草鞋，吃发霉的糙米，用命去填日本人的炮火。
现在，一地的真金白银。
几十双眼睛在黑暗中泛起了绿光，呼吸声都变得粗重起来。
杨二狗脸色惨白。
他知道，这笔钱保不住了。
陈峥没有看地上的钱，他弯腰捡起一个皮夹子，转过身，面向全营。
“赵黑子。”
“到！”赵黑子猛地站起来，大步走到陈峥面前。
他的眼睛控制不住地往地上那堆大洋上瞟。
“把地上的东西收拢，点清楚。”陈峥下令。
赵黑子咽了口唾沫，蹲下身，手脚麻利地把银圆、金条和法币全拢在了一起，放到弹药箱上。
“报告营座！现大洋六十八块，小黄鱼三根，法币大概两百多块，还有一些日元。”赵黑子报数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
陈峥走到弹药箱前。
所有的士兵都站了起来，目光直勾勾钉在那个弹药箱上。
按规矩，长官吃肉，底下人连汤都喝不上。
缴获的财物，从来都是军官私吞，最多给底下人发两包劣质香烟打发了。
他们都在等，等这位营长把钱揣进自己的腰包。
陈峥拿起一块大洋，用大拇指弹了一下。
“我林安带兵，立过三条规矩。”
陈峥把大洋扔回弹药箱里。
“第一，临阵脱逃者，杀；第二，违抗军令者，杀。”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赵黑子，扫过一排长，扫过每一张被硝烟熏黑的脸。
“第三，私吞战利品者，杀。”
全场鸦雀无声。
杨二狗缩在角落里，后背出了一层白毛汗。
他知道，陈峥刚才是留了手的。
如果按这三条规矩，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支队伍，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想活命，就得把命交到一起，谁要是敢在背后吃独食，就是断所有人的生路。”
陈峥指着弹药箱。
“这些钱，是弟兄们今晚拿命换来的，赵黑子。”
“在！”
“除了日元和法币，剩下的现大洋和金条，全部折算成现洋，按人头，均分。”
赵黑子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陈峥。
“营座……你、你说啥？均分？”
“没听清吗？”陈峥眉头微皱。
“听清了！听清了！”赵黑子激动不已，“那……那阵亡的弟兄呢？”
“阵亡的弟兄，拿双份，钱交到各班排长手里，谁要是能活着打完这场仗，把钱带回湖南，亲手交给阵亡弟兄的爹娘，谁要是贪了阵亡弟兄的血汗钱……”
陈峥没把话说完，他拍了拍手里三八大盖的枪托。
破砖窑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沉重的抽泣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湘军老兵。
他们出来打仗，早就做好了死在异乡的准备。
死在战场上，连床席子都没有，更别提什么抚恤金。
今天，他们不仅打了胜仗，甚至还拿到了可以留给家里老娘养老的买命钱。
“营座！”赵黑子眼眶通红，双腿立正，敬了一个军礼。
“九连，誓死追随营座！”
“誓死追随营座！”
一百多号残兵，在破砖窑里发出了狂热的低吼。
陈峥没有笑。
他知道这只是钱买到的忠心。
分钱的过程很快。
每个人拿到手，大概是半块现大洋的购买力。
虽然不多，但沉甸甸地揣在怀里，却比发给他们两百发子弹还让人踏实。
杨二狗也分到了一份。
他看着手里那半块银圆，心里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明明是他摸回来的巨款。
现在却变成了陈峥收买人心的筹码，而他自己，还得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
他看陈峥的眼神变了。
从小到大，陈峥一直是那个保护他的大哥。
但今天，杨二狗突然发现，这个大哥极其陌生，陌生得让他感到恐惧，甚至有一丝怨恨。
“收拾装备。”陈峥的声音打断了杨二狗的思绪。
“报告营座，分发完毕！”赵黑子腰板挺得笔直，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
“灭火，列队，继续向西。”
队伍再次开拔。
雨后的泥路依然难走，但湘军士兵们的步伐却变得异常轻快。
夜色极深。
陈峥走在最前面。
他知道，收容线不远了。
沿途的枪炮声开始变得零星。
这说明日军的先头追击部队已经放缓了脚步，等待主力推进。
这也意味着，他们即将遇到大批从前线退下来的国军溃兵。
……
一个小时后。
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大片黑压压的影子。
陈峥一抬手，队伍停下，就地散开隐蔽。
赵黑子提着机枪凑了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营座，是自己人，看那乱哄哄的架势，估计是别的阵地上被打散的溃军，人数不少，得有三四百人。”
确实是溃军。
走得近了，能听到那种拖沓的脚步声和低声的呻吟。
他们沿着公路的两侧，像逃荒的难民一样蠕动着。
没有建制，没有长官，有的人连枪都丢了，只顾着埋头往后方走。
“营座，咱们绕开他们走吧。”赵黑子建议道，“这帮人现在就是瘟神，谁沾上谁倒霉，万一鬼子追上来，他们一跑，非把咱们的阵型也冲散了不可。”
陈峥趴在泥水里，看着那群蠕动的黑影。
一百二十人，太少了。
在接下来的战局里，一发大口径炮弹就能让他们归西。
他需要人，需要炮灰，需要更多能开枪的士兵。
而且，这群溃兵里，未必没有好东西。
“不绕。”陈峥从地上站起来。
他把三八大盖背在身后，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少校军服。
“赵黑子。”
“在。”
“机枪架起来，枪口对准他们。”陈峥的语气冷酷。
“啊？”赵黑子愣住了。
“一排左翼，二排右翼，刺刀上膛，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枪，不过……”陈峥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们要是敢冲撞队伍，机枪直接扫射，不用请示。”
布置完火力网，陈峥拔出腰间的王八盒子，顶上子弹。
他大步走出掩体，直接迎着那三四百人的溃兵人潮走了过去。
“站住。”
陈峥站在公路正中央，举起手枪，对着天空。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