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走出电梯的时候，三楼的走廊正像往常一样喧闹。
打字机噼里啪啦的敲击声，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分析员们抱着厚厚的文件夹在走廊里快步穿梭，偶尔有人停下来低声交谈几句，然后又匆匆分开。
这里是兰利总部最忙碌的楼层，也是整个冷战机器运转最核心的齿轮之一。
所有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刚刚从七楼下来的陆深。
除了他办公室门口的乔。
乔正靠在墙上抽烟，看到陆深走过来，立刻把烟掐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快步迎了上来。
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眼神在陆深怀里那个蓝色的文件夹上扫了一眼，又迅速移开。
“怎么样？”乔压低声音问，“局长找你干什么？”
陆深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乔进去，然后反手关上了门，按下了门锁。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外面的喧闹被厚厚的门板隔绝在外。
陆深把蓝色文件夹放在办公桌的正中央，然后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一口气喝了下去。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
乔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那个印着“最高机密”字样的蓝色文件夹，眼睛都直了。
他在AIc干了十二年，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级别的文件。
这种文件通常只会出现在七楼的办公室里，永远不会出现在三楼一个职员的办公桌上。
“买噶的！”乔咽了口唾沫，“这是……最高机密？”
陆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放在文件夹旁边。
“乔，”陆深抬起头，看着乔，“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进这个办公室。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在写一份重要的分析报告，需要绝对安静。”
乔立刻站了起来，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明白。”
“还有，”陆深补充道，“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个文件夹的事，一个字都不要说。”
“我知道。”乔用力点了点头，“我又不是新来的菜鸟。”
说完，乔转身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然后又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陆深一个人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个蓝色的文件夹，看了很久。
陆深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文件夹的封面，封面很光滑，带着冰冷的质感。
他能感觉到文件夹里那些纸张的重量，也能感觉到那些纸张背后隐藏的秘密。
那是一个帝国的秘密。
陆深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文件夹。
文件夹里的资料不多，只有薄薄的十几页。
但每一页的抬头都印着同样的“最高机密”字样，每一页的页脚都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编号。
这些资料都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字迹清晰而工整，只有少数地方有手写的批注，那是凯西的笔迹。
陆深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速度很慢。
他看得非常仔细，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放过。
第一页是一份会议纪要。
会议的主题是讨论苏联当前的经济形势和应对措施。
陆深把这一页看完，放在一边，拿起了第二页。
第二页是苏联中央银行1986年5月的真实资产负债表。
这是一份绝对的机密，就连苏联国内的大多数高级官员都看不到这份报表。
AIc之前对苏联外汇储备的估计，都是基于各种公开数据和间接情报推算出来的，误差非常大。
陆深的目光落在了“外汇储备”那一栏上。
数字是：127.6亿美元。
陆深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AIc之前的估计是210亿美元。
整整差了80多亿美元。
也就是说，苏联的外汇储备比AIc想象的要少得多。
陆深继续往下看。
“黄金储备：2367吨。”
“外债余额：312亿美元。”
“1986年到期外债：87亿美元。”
陆深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些数字，然后拿起了第三页。
第三页是克格勃大佬给老戈的秘密报告。
报告里说：“目前，国内的社会秩序总体稳定。但是，由于食品供应紧张，一些城市已经出现了排队购买面包和肉类的现象。在莫斯科和列宁格勒，已经发生了几起小规模的抗议活动。克格勃已经加强了对局势的监控，逮捕了一批煽动闹事的分子。”
报告还提到：“西方的广播电台正在加大对苏联的宣传力度，散布关于苏联经济崩溃的谣言。这对我们的社会稳定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陆深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笔记本上的数字越来越多。
他看到了苏联各个加盟共和国的经济数据，看到了各个工业部门的生产情况，看到了军队的部署和装备情况，看到了苏联与东欧国家的贸易往来，看到了苏联在第三世界国家的援助情况。
这些资料就像是一块块拼图，慢慢拼凑出了苏联这个庞大帝国的真实面貌。
陆深越看越心惊。
苏联的经济状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得多。
整个国家的经济已经完全依赖于石油和天然气的出口。
除了能源和武器，苏联几乎没有任何能够赚取硬通货的产品。
农业已经彻底崩溃，每年需要进口数千万吨的粮食才能养活全国的人口。
工业设备老化严重，生产效率低下，产品质量低劣。
财政赤字高企，通货膨胀严重，生活水平正在不断下降。
但是，陆深也发现了一个问题。
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他放下手里的资料，拿起计算器，开始在上面飞快地按动着。
陆深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算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得出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陆深放下计算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不断地回响。
过了很久，陆深才睁开眼睛。
他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苏联1986年上半年石油出口量：同比增长27%。”
然后，他在下面又写下了一行字：
“完全抵消油价下跌的收入损失。”
陆深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这就是他从这些最高机密资料里得出的结论。
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结论。
凯西的夜鹰计划，核心思路就是通过压低国际油价，切断苏联的外汇收入来源，从而让苏联的经济崩溃。
这个思路本身没有错。
但是，凯西和所有的AIc分析师都忽略了一个最简单的事实：价格下跌的时候，你可以通过增加销量来弥补收入的损失。
苏联就是这么做的。
为了赚取更多的硬通货，苏联正在疯狂地增加石油的产量和出口量。
他们把所有能开采的油井都开到了最大马力，甚至不惜采用破坏性的开采方式。
他们以低于国际市场15%的价格向西欧国家倾销石油，只要能拿到美元，什么都不管不顾！
这就是老毛子的风格！
……
根据陆深的计算，1986年上半年，苏联的石油出口量将达到3.2亿吨，比去年同期增长27%。
虽然油价从每桶30美元跌到了每桶12美元，但是由于出口量的大幅增加，苏联的石油出口总收入并没有减少多少。
甚至，还有可能略有增加。
这就意味着，凯西向里根总统承诺的“1987年底前让苏联外汇枯竭”，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按照目前的趋势发展下去，苏联的外汇储备不仅不会枯竭，反而还能维持至少三到五年的时间。
夜鹰计划已经失败了。
至少，目前的执行方向是失败的。
陆深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他知道这个结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凯西的政治野心将会破灭。
意味着里根政府的对苏政策将会受到国会的猛烈抨击。
意味着冷战将会继续下去。
也意味着，陆深自己将会和凯西一起，成为这场失败的替罪羊。
凯西已经说了，如果失败了，他和陆深一起失败。
陆深毫不怀疑凯西会说到做到。
陆深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
现在该怎么办？
把这个结论告诉凯西？
然后呢？
凯西会怎么做？
他会大发雷霆，然后把所有的分析师都骂一顿，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还是会直接放弃夜鹰计划，转而寻求与苏联缓和关系？
陆深不知道。
他只知道，凯西是一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他绝对不会轻易放弃打垮苏联的目标。
但是，他还有什么办法呢？
除了压低油价，还有什么办法能够在短时间内摧毁苏联的经济？
陆深陷入了沉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着位置，从办公桌的一头移到了另一头。
办公室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陆深依然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又一个个被他否定了。
制裁？
没用。
苏联已经被西方制裁了几十年，早就习惯了。
军备竞赛？
也没用。
苏联的军事工业已经自成体系，能够独立生产所有的武器装备。
而且，军备竞赛是一把双刃剑，既会拖垮苏联，也会拖垮美国。
支持阿富汗游击队？
效果太慢了。
阿富汗战争已经打了七年，苏联虽然损失惨重，但还没有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陆深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头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外面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橙红色。
兰利总部的停车场里，已经有不少人开车离开了。
三三两两的分析员们说笑着走出大楼，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陆深看着楼下的人群，心里却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
他转过身，准备回到办公桌前继续思考。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外面走廊里传来的说话声。
是麦克的声音。
“……你听说了吗？苏联那边的核电站炸了。”
“听说了。好像是在乌克兰那边，叫什么切尔诺贝利。”
“是啊，听说死了不少人。苏联人也真够倒霉的，好好的核电站怎么就炸了呢。”
“嗨，苏联的东西，你还不知道吗？粗制滥造，不出事才怪呢。”
“就是。不过话说回来，这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反正炸的是苏联人。”
“哈哈，说得对。走，喝酒去。”
说话声渐渐远去了。
陆深站在原地，愣住了。
切尔诺贝利。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闪电，猛地劈进了他的脑海里。
陆深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
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直冲头顶。
切尔诺贝利！
我操啊！
陆深猛地抬起手，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啪的一声响。
他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这么大的事！
历史上最严重的核事故！
压垮苏联帝国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居然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