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
周茹云端坐于上首,淑妃苏媛在左下首第一位,其余妃嫔按位分依次而坐。
周茹云略说了几句宫中琐事,才提起了选秀之事。
淑妃第一个没忍住,她不过双十年华,生得明艳,性子却有些骄纵直接,闻言便扬声道:
“选秀?皇上连后宫都不怎么进,再选些秀女进来又有什么用?”
“娘娘,如今这后宫里,除了您,咱们这些人一个月能见着皇上一面都算是撞大运了。再来新人,只怕咱们姐妹连口冷汤都喝不上,只能干看着新人笑呢。”
她这话说得直白,底下几位低位妃嫔虽不敢附和,脸上却也露出几分戚戚然。
周茹云眉心微蹙,沉声警告:“淑妃慎言。陛下勤于朝政,乃万民之福。你身为妃嫔,当恪守本分,为陛下分忧,岂可出言怨怼?”
淑妃被训,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顶了回去:“臣妾说的不过是事实。皇后娘娘统摄六宫,也该多劝劝陛下,雨露均沾才是。如今倒好,陛下不进后宫,您这中宫之主......”
这话已是僭越,最后几个字她到底没敢说出来,可意思却明明白白,是在指责皇后未能尽到劝谏天子、调和后宫的职责。
周茹云脸色一下沉了下来。她平日端庄宽和,却并非没有脾气。
苏媛这番话,已经不算是抱怨,差不多是指着她的鼻子说她无能了。
“放肆!本宫如何行事,何时轮到你来置喙?身为四妃之一,口无遮拦,不敬中宫,这就是你的规矩?”
淑妃身边的大宫女夏蝉吓得脸色发白,悄悄扯了扯主子的衣袖。
淑妃也知道自己话说过了,咬了咬唇,没敢再顶撞:“臣妾......臣妾失言。”
周茹云:“既然知错,便回去闭门思过三日,将《女诫》抄写百遍,静静心性。”
淑妃不情不愿站起身行了个礼,草草应下:“臣妾领罚。”
说完刚坐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下首坐着的贺文兰,只见对方嘴角翘着,一副看戏的模样。
淑妃被当众责罚,心里本就憋着气,这下更是火冒三丈,直接将方才的憋屈全撒了过去:
“哟,本宫当是谁呢。这不是前两日刚在御花园冲撞了长宁公主,被皇上罚跪的贺妹妹吗?妹妹倒是好本事,进宫没几天,位分不升反降,倒也是新鲜。”
贺文兰脸色一白,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抬起头对上淑妃那双带着嘲讽的眼睛,嘴唇抖了抖,到底没敢顶嘴。
苏媛的父亲是镇国公,家世显赫,她得罪不起。
淑妃见她不吭声,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更觉没趣。
她冷哼一声,也懒得再待,朝皇后敷衍地行了个礼:“臣妾身子不适,先行告退了。”说罢,也不等皇后回应,转身便带着宫女走了。
殿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周茹云揉了揉额角,只觉得疲惫。
她看向余下众人:“都听清楚了,选秀之事陛下自有圣裁。在这宫里,谨言慎行,恪守本分,才是安身立命之道。若有人学那不长眼的妄生事端,休怪本宫不容情。都散了吧。”
众妃嫔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从坤宁宫出来,贺文兰憋了一肚子气,脸色阴沉往自己宫里去。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脚步,问身边的春杏:“白雪还没找到?”
那日从御花园回来,她那只宝贝白猫就不见了踪影。她昨日派人寻了一整天,将宫里猫常去的地方翻了个遍,也没见着。
“回娘娘,还没有。”春杏低声回答,也有些着急。那猫是娘娘的心爱之物,若真丢了,她们这些伺候的也讨不了好。
贺文兰眉头紧锁,心头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白雪平时很乖,从不会跑远。怎么会突然不见?
“加派人手去找!仔细些,角角落落都别放过!”她压低声音,“我总觉得......是有人故意报复。”
春杏心头一跳:“娘娘的意思是......”
“还能有谁?”贺文兰咬牙切齿,眼底闪过恨意,“肯定是瑶光宫那位!她当日就扬言要教训白雪,后来被我拦住,怀恨在心,说不定就是趁我不备将猫捉了去泄愤!”
春杏有些犹豫:“可是......无凭无据......”
“要什么凭据?这宫里,除了她,还有谁这么嚣张?”贺文兰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去找!活要见猫,死也要见尸!”
“是,奴婢这就去。”春杏不敢耽搁,连忙应下。
瑶光宫。
齐毓宁没骨头似的趴在窗下的贵妃榻上,手里捏着颗葡萄,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喂着。
那天在养心殿,男人那番话确实让她安了心,可回来后细想,心里那个疙瘩还是没消。
选秀就像悬在头上的一把剑,不知何时会落下来。她不能再这么干等着了。
想到这儿,她猛坐起身,朝外喊:“禾月!”
禾月正在外间收拾东西,闻声赶紧进来:“公主。”
“去,给我拿纸笔来。”齐毓宁神色格外认真。
禾月愣了一下,心里直犯嘀咕。
公主自小最不耐烦读书写字,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虽然疑惑,她还是立刻应下:“是,奴婢这就去。”
不多时,禾月便备好了东西。她在桌边铺开纸,又往砚台里滴了些水,开始研墨。
齐毓宁走到书案后,端端正正坐下,挽起袖子,神情严肃拿起了笔。
禾月在一旁看着,心下稍慰。公主这是终于要发奋图强了?虽然起步是晚了些......
可当齐毓宁握住笔时,禾月心里的那点欣慰瞬间烟消云散。
坐姿倒是挺直,只是那握笔的姿势怎么瞧怎么别扭,倒像攥着根棍子。
禾月眨眨眼,只当公主久不碰笔,生疏了。
只是没想到齐毓宁下笔更是毫无章法,只见她屏气凝神,手腕悬空,笔尖落在雪白宣纸上,拖出一道浓淡不均歪歪扭扭的墨迹。
禾月定睛看去,努力辨认。看着纸上渐渐成型的“字”,只觉得两眼一黑。
这......别说风骨了,能勉强认出来是个什么字,都算她眼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