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奔驰轿车驶离灯火辉煌的尖沙咀,穿过海底隧道引道旁的高架,顺着观塘道一路向东疾驰。
一过启德机场外围的明渠,窗外的景致便如同翻书般换了一幅天地。
九龙东岸粗粝而密集的工业肌理映入墨菲好奇的眼帘,侧前方地铁观塘线的混凝土高架路轨一路延伸,一列银白色的都城嘉慕列车正带着刺耳的轮轨摩擦声掠过弯道,车厢里暖黄的灯光在奔驰车顶盖上拉出一道道飞速闪烁的光斑。
到了晚上八点十分,车子拐进观塘伟业街。
虽说是礼拜天的夜晚,这条横贯观塘工业区腹地的长街却半点不显冷清。
两侧俱是密密麻麻、外墙被海风与煤烟熏成暗灰色的工业大厦,一排排巨大的铁皮牛角排风扇镶在黑洞洞的窗框里,叶片在夜色里嗡嗡旋转,将车间里混杂着热塑胶粒与机油的气味源源不断地排向半空。
沿街几座大厦底层的卸货坳口还亮着惨白的钠灯,不少挂着粤港两地黑牌的集装箱货柜车正倒着车,往月台里顶。
墨菲趴在后座车窗边,镜片后的蓝眼睛一瞬不瞬地打量着窗外这片如同巨型蜂巢般的工业街区。
在来香港之前,她脑子里对远东电子制造业的印象,大多来自于同事们嘴里那些带着傲慢偏见的描述:拥挤闷热的山寨车间、廉价粗糙的流水线,以及一群只懂得照着图纸拧螺丝的计件女工。
雅达利那份抹黑通稿之所以能在美国媒体圈里大行其道,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戳中了欧美精英心里对“香港制造”的这种刻板轻视。
小b熟门熟路地将车拐进科创厂区,绕过前头灯火通明的生产车间,在后方那栋四层实验楼前停稳。
楼门外的岗亭亮着灯,两名从保安大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值班安保听见车声,一人快步出来查看,另一人仍按着腰间的橡胶警棍守在门禁边。
认出是老板的座驾以及从后座下来的徐子游,安保连忙挺直腰杆打了声招呼,目光随即警惕地落在他身旁那位挎着专业相机的外国女人身上。
“这位是今晚来访的卡特小姐。”徐子游替她作了介绍,“苏经理应该交代过了。”
“交代过,徐总,临时出入证已经备好了。”
安保转身从岗亭窗口取来访客登记簿,请墨菲签下姓名、核对了护照号码,这才将一张临时访客证递过去。
墨菲低头别好证件,顺手摸向相机包的金属搭扣,眼角余光瞧见双层玻璃门边贴着的中英文“严禁摄影”标识,手指动作不由得停了下来。
徐子游留意到她的目光,笑着解释:“三楼试机的地方已经收拾妥当了,进了那间屋子随便拍。底下一二楼还有些没公开的在研项目,得委屈卡特小姐先把镜头盖着。”
“明白,今晚我听安排。”
墨菲爽快地耸了耸肩,松开相机搭扣,跟着他走进楼内。
门厅里没有什么气派的装饰,墙上挂着清晰的实验室分区图与保密守则,旁边贴着几张新换的值班表。
还没往走廊深处走几步,一楼东侧那扇贴着【光学引擎与电路设计室】磨砂字样的玻璃门被人从里头推开。
两个穿着白色防静电大褂的年轻工程师正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头核对着怀里两本足有词典厚的蓝皮活页夹。
走在前头的是个头发乱得像鸡窝似的青年,手里的红铅笔还在电路图上飞快地圈画着,嘴里念念有词:
“文康,曜界四层板电源管理模块的去耦电容布局我已经用红笔标出来了,静态待机电流压在十一点四毫安是目前的极值,千万别让南山那边随便改铜箔走线……还有这本电磁兼容测试底稿,高频电感啸叫已经压到限值以下二十五分贝了,你去深圳那边盯试产的时候,重点查西铁城那批逆变器来料的电感绕线公差……”
“行了行了,我的何大组长,这话你从下午五点到现在已经念叨第八遍了!我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了!”
旁边身材敦实些的廖文康苦笑着合上文件夹,抬头刚想再打趣两句,一眼瞧见站在走廊中央的徐子游,连忙停下脚步,端正神色打招呼:“徐总!您回来了!”
被唤作何大组长的何启明这才如梦初醒地抬起头,看见老板正含笑看着自己,马上紧张起来,有些局促地喊了声:“徐、徐总……”
“启明,交接文档都理顺了?”徐子游走上前,看了一眼何启明怀里那叠流片参数表,又拍了拍他胸前口袋里露出一角的泛美航空机票信封,“既然马上要出发了,就别在实验室熬通宵了,早点回去陪陪家人。等到了加州,雷迪兄弟会在那边接应你们,到时把你们那套数字光电鼠标的dSp算法在自家的六英寸产线上好好跑几轮流片,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何启明听后,把怀里的图纸抱得更紧了些,重重一点头:“徐总放心!保证半年内把第一代单芯片光学引擎啃下来!”
墨菲站在半步外,看着徐子游用粤语同两名年轻工程师交谈,因为听不懂具体词句,只能无聊地打量四周。
宽敞明亮的无尘实验室内,十几名神情专注的研究员正坐着进行各项实机测试。
这里没有半点山寨工厂的草台班子气息,从这些人眼里能看出狂热的研发干劲。
“走吧,卡特小姐,一楼是做单项元器件寿命与功耗摸底的。”
徐子游同何启明、廖文康摆了摆手,转身引着墨菲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间,“苏经理和周主任已经在三楼的试装中心等着咱们了,你要看的真家伙,就在楼上。”
这栋楼虽不高,当初设计时还是留了部货客两用梯,方便搬运精密仪器,如今正好用上,省得远道而来的客人还得爬楼梯。
乘电梯上了三楼,轿厢门刚滑开一条缝,一阵爽朗洪亮的男人大笑声,便顺着走廊尽头那间综合测试室敞开的大门传了出来:
“苏!你就别拿那套保密条例来搪塞我了!我好歹也是泛太平洋基金的合伙人,怎么说这台小机器背后的芯片生意,我多少也出过一份力吧?你们徐总不在,难道就能这么对待科创最亲密的盟友吗?连摸都不让我摸一下?!”
走在旁边的墨菲脚步微顿,蓝眼睛里闪过一抹诧异,偏头看向徐子游:“你们实验室里今晚还有别的客人?”
徐子游听出这把熟悉的大嗓门,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情:“原本没有。不过这位老朋友向来不请自来,看来是闻着味儿自己找上门来了。”
两人走到西侧的综合测试室门前,迈步入内。
靠墙的柔性试装流水线这会儿已经停了机,上头严严实实地盖着防静电布。
实验基地主任周师傅与试装组长陈桂生正站在长条测试台旁,一个赛一个地面露苦笑。
苏清妍则双手环抱在胸前,正哭笑不得地守着测试台中央一块隆起的深灰色天鹅绒布。
而在她对面,一个留着一头金褐色披肩长发、下巴上蓄着络腮胡的高大白人男子,正毫无形象地反骑在一张铁管转椅上。
他脚边塑料袋里放着半打从街口士多店拎来的罐装嘉士伯啤酒,左手捏着一罐已经拉开拉环的啤酒,右手正跃跃欲试地往绒布边缘探去。
“理查德,铜锣湾和尖沙咀那几家维珍旗舰音像城,不是下礼拜才剪彩开业吗?”
徐子游温和带笑的英语声在门口响起,“怎么提前跑来香港,还带着啤酒摸进我的实验室里来了?”
按他原本的盘算,是等月底深圳南山那边完成首批试产后,再亲自带着量产样机飞一趟伦敦,同理查德商议欧洲市场的铺货与推广事宜。
可这会儿正主都已经堵到自家实验室里来了,倒省了他再跑一趟欧洲的工夫。
反骑在椅子上的理查德·布兰森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来。
一瞧见门口的徐子游,这位全英国最出名的商业冒险家眼睛骤然大亮,随手把啤酒罐往旁边的空桌上一搁,长腿一跨从椅子上跳起来,张开双臂大步流星地迎上前,给徐子游来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徐!谢天谢地你可算回来了!你再晚来十分钟,你的苏经理就要叫楼下的保安把我连人带啤酒一块儿叉出去了!”
理查德松开手臂,双手按着徐子游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眼,随即指着他鼻子,半是抱怨半是好笑地嚷道:
“你还敢问我怎么提前来了?两个礼拜前你半夜打越洋电话把我从伦敦的被窝里摇醒,让我顶着北海的冻雨飞去埃因霍温,替你从飞利浦手里虎口夺食抢台积电股份!那时候我还替你小子担心,这美国的晶圆厂一个接一个倒下,吃个破台湾的落后晶圆厂不是赔大了吗!结果前天我打开《金融时报》一看,好家伙,全美国的报纸都在传你吞下了硅谷的晶圆厂和Epyx的彩色掌机!”
理查德这头商界猎鹰是何等敏锐?
两边线索一拼,当场就串成了完整的逻辑链。
以他这位嬉皮士大亨风风火火、绝不按常理出牌的脾气,哪里还能老老实实等到徐子游和他正式透露消息。
此时他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一般,冲着徐子游狡黠地眨了眨眼,“我把这两件事凑在一块儿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以你小子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精明劲儿,绝对不可能去接美国人嘴里所谓的烂摊子。你敢大张旗鼓地一边买台积电股份、一边在硅谷吃下破产晶圆厂,说明这台掌机你私底下指定是搞成了!想明白这一层,我这心里头就跟猫抓似的,在伦敦哪还坐得住?正好我要来香港巡视三家维珍新店的装潢,顺带去深圳南山看看咱们第二季度的球星卡印得怎么样了。反正是早几天晚几天的事,我干脆就提前飞过来堵你了!”
站在一旁的墨菲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向正与苏清妍点头示意的徐子游,心头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
来香港之前,全美国的科技报刊都在雅达利的煽动下看科创的笑话,言之凿凿地说这家远东小厂孤立无援、正深陷硅谷流产工程的泥潭,大概率是在闭门造车搞塑料垃圾。
可眼下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是谁?
那是将世嘉md在欧洲推上三百五十万台销量王座、手握全欧数万家零售终端与跨洋航空公司的维珍帝国掌门人!
连理查德·布兰森都眼巴巴地追到香港工厂来抢着看样机,桑尼维尔那群井底之蛙居然还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一家普通的香港鼠标厂?!
直到此时,理查德才留意到站在徐子游身侧、正捂着嘴满脸震惊看着自己的墨菲·卡特。
理查德眨了眨眼,顺手理了理自己有些散乱的金褐色长发,露出标志性的灿烂白牙,大方地朝墨菲伸出右手:“晚上好,美丽的小姐。看来今晚不止我一个人对徐的秘密感兴趣。我是维珍集团的理查德·布兰森,那个,有兴趣一起喝一罐吗?”
墨菲直到此刻才从巨大的信息量里缓过神来,连忙伸手与这位传奇富豪握了握,自动忽略了对方后半段略显轻佻的邀请:
“布兰森先生?!坐热气球横跨大西洋的那位维珍董事长?!天哪……我是美国《电子游戏》杂志的编辑墨菲·卡特。上个月我们杂志做欧洲市场专题的时候,我还专门写过您和徐在英国搞出来的那个酒馆超级联赛。”
“哦!《电子游戏》?是在芝加哥对不对,我知道你们!全北美最敢说真话的硬核游戏刊物!”
理查德随即恍然大悟,转过头佯装愤怒地瞪向徐子游,大声抱怨道:“好你个徐!亏我还把你当铁杆盟友,我可是拿六成渠道干股,才把你我变成绑在同一条船上的生死伙伴啊!你搞出了这么好玩的新玩具,不先通知我这个欧洲总代理,反倒偷偷把美国记者请来看机器了?幸亏我今天鼻子灵自己摸过来了,不然岂不是要等翻开美国人的杂志,才能瞧见咱们的新机器长什么样?!”
守在测试台旁的苏清妍无奈地摇了摇头,走上前替自家老板解围:“理查德先生,您这顶帽子扣得可太冤了。徐总原定的行程就是下月初飞伦敦同您敲定掌机在欧洲的诸项事宜。今天徐总下午一点半才刚从东京飞回启德机场,连轴转着在机场接上卡特小姐。倒是您,半个钟头前一声不吭地直接杀到观塘,会客室的茶不喝,非要赖在试装室里不走。”
“让我等到下月初?那我岂不是要在伦敦抓耳挠腮再熬一个礼拜?”
理查德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随手把啤酒罐往台角一推,整个人已经猴急地凑到了测试台正中央等待徐子游的揭晓。
站在一旁的周师傅虽然听不懂这帮洋人叽里咕噜在吵些什么,但见老板一进门就轻描淡写地控住了场面,暗暗松了口气,凑到徐子游身侧,用粤语小声汇报道:“徐总,按你的吩咐,东西都备齐了。”
“辛苦周师傅了,你们先去忙,这儿交给我。”
徐子游拍了拍老人的胳膊,迈步走到长条防静电测试台前。
头顶的无影照明灯将台面照得雪亮。
徐子游伸出手,捏住那块深灰色天鹅绒布的一角,干脆利落地往后一掀。
墨菲和理查德几乎是同时往前迈了一步,视线齐刷刷落在了台面上。
只见绿色的防静电胶垫上,一左一右并排摆着两台体型悬殊的掌上机器。
左边那台外壳用米黄色工程塑料手工拼粘、接缝处缠着两圈黑色绝缘胶带,体积笨重得像块双卡收录机砖头,机身背面因为解决不了散热量,用铣刀生生开了两排丑陋的百叶窗散热槽,这正是当初米卡尔和尼德尔从红木城带过来的第一代Epyx六层板工程原型机。
而在它右侧三寸远的地方,则静静卧着两台通体深空哑光黑的曜界最终定型机。
相比于左边那块蠢笨粗糙的灰白砖头,定型机的整体体积足足缩减了近四成,机身厚度被死死压进了两厘米出头。正面3.5英寸屏幕上方深刻着凹槽烫银的【曜界】字样,两侧是顺应人手虎口曲率的流线型防滑握把,在无影灯下泛着冷冽而精湛的工业质感。
“咔嚓!咔嚓!咔嚓!”
甚至不用徐子游出声提醒,职业本能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墨菲已经一把卸下尼康F3的镜头盖,单膝点地半蹲在测试台前。
她左手食指与拇指飞快拧动50毫米定焦镜头的对焦环,先从侧面平角对准两台机器悬殊的厚度落差,拇指扳动过片扳手,干净利落地连按了三下机械快门!
拍完侧面,她又站起身,微调光圈从正上方俯拍了一张两机并排的全身特写。
放下相机的那一刻,墨菲看着取景框外的实物,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荒谬又好笑的神情。
作为长年跟各种工程开发机、街机基板打交道的资深游戏行业编辑,她甚至不需要开机,只凭肉眼扫过桌面上这两台机器的体型反差、晒纹均匀度与严丝合缝的模具咬合精度,脑子里之前看过的那些由雅达利公关通稿编织出来的“远东粗糙代工厂”、“廉价阉割塑料玩具”的谎言,便在这一秒钟被砸得粉碎。
眼下摆在台面上的实物对比,比任何连篇累牍的公关声明都要有力百倍。
“徐,我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墨菲摇着头喃喃说道,“怪不得刚才在饭桌上,你半点都不急着替自己辩解。”
旁边的理查德可没有墨菲这样慢条斯理拍照取证的耐心。
这位向来风风火火的英国大亨先伸出左手,拎起左边那台缠着黑色绝缘胶带的Epyx初代原型机掂了两下,两道金褐色的浓眉瞬间拧成了麻花:“这么重?加州那帮工程师是打算让孩子们拿着这玩意儿练举重吗?这要是揣进裤兜里,走两步裤子都得掉下来!”
他嫌弃地将那块“大砖头”放回绒布上,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将最右边那台深空黑色的曜界定型机捧入掌中。
机器一入手,那种紧凑扎实的配重感便让他眼睛一亮。
两侧微拱的磨砂握把刚好填满掌心,两只大拇指自然下垂,严丝合缝地落在了左侧的八向圆盘十字键与右侧的四枚动作键上,左右食指更是顺势搭在了机身顶部内凹的肩键边缘。
“嘿!这握持手感可真不赖!”
理查德试探着按了两下按键,听着底下微动磷铜弹片传回的清脆段落声,扭头看向徐子游,满脸急切地催促道:“快说说,这宝贝怎么开机?我现在心痒得像有十几只猫在同时抓!”
“卡带都没插,你打算开机看屏幕自检跳乱码吗?”
徐子游失笑摇头,转头示意身旁的苏清妍。
苏清妍会意,从旁边箱子里取出两枚没有贴任何商业封绘的工程测试卡带。
“这是米卡尔和尼德尔在圣何塞晶圆厂完成首轮流片后,亲自烧录寄回来的硬件基准测试卡带,版本号1.0。”
苏清妍将两枚卡带分别递入墨菲与理查德手中,微笑着解释道,“前几天米卡尔先生看到报纸说科创会阉割芯片性能后气得够呛,在实验室熬了几个通宵,把当年他在康懋达压箱底的看家本领翻了出来,重写了这张专门用来压榨曜界芯片极限算力的演示程序。”
墨菲接过那枚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卡带,指尖能清晰摸到卡带背面特意做出的防呆倒角引导槽。
她学着旁边徐子游演示的动作,双手捏住卡壳顶端,顺着曜界机身顶部偏后的插槽垂直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清脆悦耳的卡簧咬合声传来,内部磷铜镀金的金手指严丝合缝地咬死,阻尼感扎实利落,宛如步枪推弹上膛。
徐子游伸手指了指机身右侧中上段一枚带有机械纹理的滑动开关:“机身右侧这枚带阻尼的滑块,轻轻往上一推,就是开机。它下面那枚滑块,则是用来开关屏幕背光的。”
墨菲与理查德几乎是同时低下头,右手食指扣住电源拨杆,往上轻轻一推。
液晶屏瞬间点亮,均匀柔和的冷白背光自底层透射而出,全无寻常液晶面板通电时常见的拖影与杂波横纹。
伴随着开机画面里科创的立体标识旋转掠过,漆黑深邃的屏幕背景中央,毫无征兆地跃出了一颗由红白相间方格拼接而成的三维立体圆球!
那颗红白相间的圆球在虚空中一边顺滑无比地倾斜自转,一边沿着符合重力加速度的抛物线轨迹上下弹跳。
每次砸中底部由紫色线条勾勒出的透视网格地面,机身内置的双声道扬声器便传出一声带有空间混响的高保真金属撞击音!
“天哪!这是八四年cES大展上,Amiga电脑震惊全世界的那个‘弹力球’演示程序!”
墨菲失声叫了出来,镜片后的瞳孔猛地放大!
身为北美专业游戏媒体人,她怎会认不出这个在微型计算机发展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经典demo?
一九八四年一月的冬季cES展会上,在那个全世界的电脑还只能显示呆板绿字与简陋色块的年代,正是这颗实时旋转弹跳的红白格子球,一举奠定了Amiga在图形工作站领域不可撼动的神话地位!
墨菲看着那颗分毫不差的红白圆球,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这种级别的移植,绝不是随便找个程序员照着旧代码重写就能做到的。
它需要有人真正理解当年弹力球的数学模型、旋转逻辑和色彩限制,还要懂得如何把同一套视觉奇迹压缩进一台便携掌机里!
她并不知道的是,写出这段演示程序的,正是当年在康懋达主导写出这个奇迹演示程序的主程序员,如今被徐子游从红木城招揽至麾下的天才工程师:RJ·米卡尔!
由硬件原作者亲自在新掌机上,用自己曾经的得意之作重新写一个“致敬前作、超越前作”的技术演示程序,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彩蛋了。
对墨菲而言是震撼,对米卡尔而言,却更像是一次迟到了五年的技术交接!
然而,不等墨菲回过神来,屏幕上的画面骤然剧变!
就在那颗红白弹力球第三次砸向网格地面的刹那,伴随着一声清脆利落的裂帛音效,单颗立体球体瞬间炸裂成了整整二十颗大小不一、远近纵深各异的红白圆球!
每一颗圆球的高速旋转、缩放与视角变换,全部依托苏西图形芯片内部的硬件仿射变换电路进行实时计算,主cpU仅仅只负责处理简单的坐标刷新与碰撞检测。
整整二十颗圆球在方寸大小的液晶屏上肆意碰撞、由远及近地高速缩放穿梭,十六色调色盘被硬件压榨到了极致,画面帧率却宛若磐石般稳固,连半丝掉帧与扫描撕裂都捕捉不到!
墨菲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Amiga当年也仅仅只能顺畅跑动一颗球啊……这上面同时跑着二十颗?!”
未等她从震惊中缓过来,屏幕上的弹力球矩阵突然化作流光向中央坍缩,画面无缝切入了一条昏暗冷硬的石砖回廊。
墙壁上青灰色的石砖刻痕、角落摇曳的火把焰芒,在十六色高对比度渲染下层次极度分明。
乍一看像是第一人称主视角在往前走,但仔细看就能发现,走廊的纵深其实是由三层背景卷轴叠出来的:最远处的墙壁滚动得最慢,中间一层次之,近处的火把与砖缝最快,三层速率不同,视觉上便形成了往前推进的错觉。
“推一下左手的十字键试试。”徐子游站在两人身侧,平静地提醒了一句。
墨菲下意识地用左手大拇指往前推了推那个带有微弧凹槽的八向圆盘十字键,到了十字路口,又往右轻轻一拨。
屏幕里的石砖长廊开始以每秒三十帧的帧率向前推进,视角向左一切,换了一组预设走廊,整个过程平滑利落,没有任何卡顿。
更让她眼皮一跳的是,当视角转入走廊尽头的大殿时,原本在视野中心只有两三个像素点大小的黑影,随着距离拉近,先是用硬件缩放寄存器从原始大小跳到放大一倍的档位,中间靠软件补了四五帧过渡,最后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变成了一头占满半个屏幕、浑身燃烧着暗红烈焰的深渊双角巨兽。
没有八位机上那种靠切换三四张不同大小贴图来伪装远近的顿挫感,虽然以墨菲挑剔的专业眼光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档位切换的那一下有极细微的跳变,但因为中间的过渡帧补得够密,不盯着逐帧拆解根本注意不到。
“喔噢!!”
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理查德,都被这头猛然扑到鼻尖上的巨兽惊得手腕微抖,嘴里爆发出一声兴奋的怪叫!
“这根本不可能!!”
墨菲猛地扭过头死死盯着徐子游:“掌机怎么可能跑出这种3d走廊和精灵缩放效果?我上个月去芝加哥空军基地采访,他们的飞行模拟器得用几百万美元的工作站才跑得动这种透视拉伸!你们到底往这小小的机身里塞了什么来自未来的外星科技?!”
“谈不上什么外星科技,一点取巧的伪3d把戏,外加一颗被桑尼维尔那位骂作‘垃圾’的苏西图形芯片罢了。”徐子游说得轻描淡写,“走廊的纵深拆成几层背景卷轴,每层按不同速率滚动,再配上苏西芯片的硬件缩放,视觉上看着像在往前走而已,跟真正的工作站3d渲染是两码事。不过,用来在这块便携屏幕上震撼玩家的眼球,已经绰绰有余。”
说着,徐子游转头看向墨菲,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绝对的自信:
“现在,卡特小姐,你觉得下个月《电子游戏》杂志的封面,给它到底值不值?”
“当然值!徐,你没有骗我!它真的足够强大!我保证全美玩家都会为之侧目!”
墨菲长舒了一口气,但很快,她便收敛起面上的惊叹,恢复了资深主笔该有的审慎与犀利:“但是,徐,作为一名负责任的撰稿人,我必须抛出那个最现实的问题:过去十年,无论是巴掌大的单色液晶表,还是任天堂即将发售的Gameboy,整个消费市场都根深蒂固地认定‘掌机只是电视游戏机的廉价缩水替代品’,是孩子们上学路上不能碰电视时的折中消遣。除了比别人更艳丽的彩色画面和机能,你凭什么觉得曜界能砸碎这道偏见?”
面对这个直击核心的商业拷问,徐子游没有急着用鸿篇大论去辩解,反而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从容。
“卡特小姐这个问题是好问题。但在回答之前,我建议两位先实机玩上一会真正的掌机游戏。”
徐子游走上前,替两人退出了机器里的技术验证卡带,转而从苏清妍手中接过另外两盒贴着手写标签的工程卡带,分别递给两位特殊的测试员:
“技术演示再炫目,最终也是为好玩的游戏服务的。这是我们香港本部主导开发的休闲小品游戏,名字叫《消消乐》。两位不妨先各自单机试玩五分钟,熟悉一下基础手感。”
理查德与墨菲对视了一眼,顺从地将新卡带推入卡槽,重新拨开电源。
伴随着一阵喜庆灵动的竹笛滑音与琵琶轮指,两人手里的三点五英寸彩屏同时刷新。
棋盘上摆满的并非西洋游戏里常见的几何色块,而是乐富工作室周绮晴三姐妹精心绘制的十六色国风小物件。
“基础操作很简单,”徐子游站在两人中间,指点道,“十字键移动光标框,A键交换相邻的两颗棋子,只要横向或纵向把三个及以上相同的图案连成一线,就能完成消除。上方掉落下来的棋子如果再次凑成三个及以上,就会触发连锁反应。”
墨菲原本还觉得这种摆弄小图案的规则未免有些低幼,可当她用拇指推着光标,试探性地将一个红绸灯笼挪到位时。
“叮!”
一声由周雅南专门调校过的清脆五声音阶自扬声器里跃出,三只红灯笼化作细碎的暖光消散,上方的芝麻团子与小赤狐顺势下坠,恰好又撞成了四颗相连!
“铮!铮!”
琵琶音调陡然拔高了一度,微动磷铜弹片在指腹下传回利落清脆的按键反馈,屏幕随之泛起轻微的震动特效,接连三段连锁瞬间清空了小半个棋盘!
这种不费脑力、随手一拨就能收获成片消除的爽快感,让墨菲顿时起了兴趣。
而旁边的理查德更是只花了半分钟就摸透了门道。
这位精力旺盛的英国绅士低着头,一边连续完成了五次三消,一边嘴里还得意地吹起了口哨。
两人各自埋头玩了五六分钟,把基础的移动、交换与连消预判摸了个滚瓜烂熟。
墨菲意犹未尽地停下拇指,抬起头看向徐子游,蓝眼睛里带着几分探究:“徐,我承认这款游戏非常迷人,随时可以拿起来玩两分钟,完美契合了电车和候机室里的碎片时间。但如果仅仅是这样,它顶多算是一款画面更精美的益智玩具,好像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因为刚才你们玩的,只是它一半的形态。”
徐子游笑了笑,转身从测试台边抽出一根灰色九针串行通信线。
他将线缆的一端插进理查德手里那台掌机的顶部扩展口,另一端则递向了墨菲:
“现在,我想请两位帮我做个小实验。卡特小姐,劳驾把你的机器凑过来一点。”
“咔哒。”
随着线缆两端的金属簧片严丝合缝地咬合到位,两台原本各自独立的黑色掌机被连在了一起。
徐子游看着两人,温和地发问道:“两位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从雅达利时代到今天的任天堂红白机、世嘉md,全世界的游戏设计师在做多人游戏的时候,永远绕不开一个天生的物理死结?”
“物理死结?”理查德挑了挑眉,“什么死结?”
“客厅里只有一台电视机。”
徐子游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两人手里各自捧着的独立彩屏,揭开了那个目前没有任何厂商真正意识到的行业盲区:
“在客厅里,无论你是两个人还是四个人一起玩,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必须死死盯着同一块电视屏幕。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家用电视主机上,永远不可能存在真正的信息差!卡特小姐,这就好比你跟人打德州扑克,却必须把底牌亮在脑门上一样。共享屏幕上可藏不住半点秘密!”
墨菲闻言认同地点了点头。
身为常年同各大游戏制作人打交道的资深编辑,她平时在采访里没少听设计师们抱怨这个痛点。无论是美式橄榄球游戏里挑选进攻战术,还是策略游戏里调兵遣将,只要两个人坐在同一台电视机前,旁边的对手稍微斜一斜眼珠子,就能把你的底细看个精光。
可是,这不是行业都知道的事情吗?为什么徐要这么说,难道他的掌机能解决这个问题?
不,这不可能!
掌机不过是把客厅大电视的画面强行压进了一块几十毫米的单色或低色数小屏幕里,充其量也就是个“孤独的个人玩具”,怎么可能改变多人对抗的底层逻辑?
墨菲蹙起眉头,正要开口反驳,却见徐子游已经不疾不徐地续上了后半句:
“可掌机不一样,它有自己的独特优势。”
徐子游收敛了笑意,微微倾身,目光如炬地看着她:
“当每个玩家手里都捧着一块完全属于自己的独立屏幕,他们就可以利用这根串联线摆脱共享画面的物理枷锁,面对面坐在一起进行纯粹的‘信息战’博弈,享受这种把对手彻底蒙在鼓里、用战术和心理战将其击溃的极致快乐。”
徐子游这番言论一出,墨菲只觉得脑海中某根紧绷的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那些原本只存在于行业前沿想象中的未来游戏设想,在这一刻伴随着掌机屏幕上跳动的光点,似乎变得触手可及。
身为资深编辑,她瞬间意识到这绝不仅仅是一个硬件卖点,而是一场将彻底颠覆整个多人游戏设计范式的“独立私有视野革命”。
而站在身旁的理查德更是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痛快”与“相见恨晚”。
他可是靠着《FIFA足球经理》在欧洲大杀四方的老玩家,回想起之前在维珍总部跟弗兰克双人对战《FIFA》排兵布阵时的场景,那简直是一场灾难。
每次他想调整战术、换下疲惫的主力前锋时,都不得不大费周章地让对方转过身去背对电视屏幕,甚至还得用厚厚的大号文件夹死死挡住屏幕下半截,防着对方偷看自己的替补席和盯人防守设置。
那种束手束脚的憋屈感,让原本该热血沸腾的战术博弈大打折扣。
而现在,徐子游随手抛出的这套掌上局域网与独立屏幕机制,简直就像是为他们这些FIFA足球经理游戏迷们量身定做的破局利器!
徐子游伸手在理查德的掌机上挑出游戏主菜单,选中联机对战模式。
两人手里的屏幕同时一闪,切入了对战界面。
十种极具东方市井年味儿的图案按局轮换登场,这一局随机抽上桌的,正是眯眼笑的小赤狐、粉瓣桃花、圆滚滚的红绸灯笼、白胖的芝麻团子,以及洒金红底的泥金福字帖。
两人游戏棋盘的最上方,都多出了一条共用的雕花木质横梁,横梁正中央挂着一颗大红喜庆的“锦绣彩球”,看着就像中国广东民间舞狮抢彩头的绣球。
徐子游给这种双人玩法取名为【迎春夺彩·拔河博弈】。
“刚才你们单机玩的时候,只管闷头消除算积分。但连上线之后,这是联机拔河。”
徐子游指着屏幕顶端的横梁,简明扼要地交代起规则:“横梁正中挂着这颗彩球,往左往右各有十格,尽头是各自的龙门。你每完成一次普通三消,彩球就往你这边拽一格;四消拽两格,五消以上拽三格;要是打出连锁反应,每多一连就额外再加一格!五分钟倒计时内,谁先把彩球拽进自己这侧的龙门,或者时间到时彩球偏向谁那边,谁就赢。要是刚好卡在正中间,那就进突然死亡加赛,谁先拽偏一格谁获胜。”
“听起来很公平,比拼眼力和手速嘛!”理查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墨菲毕竟身经百战,啥游戏没玩过,一出言就直指关键,“如果只是各消各的比手速,那跟对着一台电视机分屏玩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在这场联机拔河里,每一种图案只要打出四连以上的消除,就会顺着这根电线往对手的棋盘上使绊子,连消四盏红绸灯笼,会往对手屏幕中央放一串迎春烟花,遮住他的核心视野三秒;连消四颗芝麻团子,会化作糯米糖浆粘在对手的光标框上,让他接下来四秒移动变慢半拍;连消四只小赤狐,狐狸就会钻进对手盘面,偷偷调换两颗非消除状态的棋子,专门打乱他的阵型。”
旁边的理查德听得眼睛越睁越大,迫不及待地追问道:“那朵粉红色的花和那张红纸金字又是什么名堂?”
“那是折枝桃花和泥金福字帖,也是最要命的两道杀招。”
徐子游笑吟吟地解释道:“一旦你连消四朵桃花,对手棋盘上就会随机有两格开出桃花,被花枝压住的棋子当场锁死不能移动,而且桃花不会自己消失,对手必须在旁边完成相邻消除才能把花枝震碎,否则那两格就永远是废格;至于那张泥金福字帖,中国人过年讲究‘福字倒贴’,只要你消掉四张福字,就会往对手屏幕上啪地贴一张倒过来的大福字,让他的棋盘重力方向直接反转五秒:消除后棋子不再往下掉,而是全往天上浮!”
这番联机规则说完,墨菲脸上那点轻慢瞬间收了个一干二净。
视野遮挡、光标迟缓、偷换阵眼、死格封锁,再加上彻底颠覆空间直觉的重力倒转!这五种机制环环相扣,全是在逼着对手在高压下出错!
“还能使坏?!”旁边的理查德更是听得两眼放光,浑身的赌徒细胞都在叫嚣。
这位靠着在伦敦街头卖唱片、搞航空、跟老牌财团对着干起家的商业大亨,当即从牛仔裤兜里摸出皮夹,抽出一张五十英镑的钞票“啪”地拍在防静电测试台上:
“嘿!这听起来可比坐在电视机前傻乎乎地抢摇杆带劲多了!卡特小姐,敢不敢跟我赌一把?五十英镑一局,谁先把那颗中国彩球抢进龙门谁通吃!”
“赌就赌!谁怕谁!”
五十英镑按当下的汇率大概值八十美元。
墨菲骨子里的芝加哥大妞脾气瞬间被激了出来,也不甘示弱地从西装兜里摸出八张十美元钞票压在英镑上,“布兰森先生,我可是资深游戏编辑,身经百战!”
随着扬声器里传出一记清脆的锣鼓点,比赛正式开始。
开局前四十秒,两人都在熟悉手感,三消接二连三地触发。每当三只小赤狐或三盏红灯笼连成一线,图案便会在苏西芯片的硬件缩放加持下微微膨胀一圈,随即“叮”的一声炸成漫天像素星光。
横梁正中央那颗大红锦绣彩球,一会儿被墨菲往左拽两格,一会儿又被理查德往右拉回三格,在中线附近来回拉锯,谁也占不到绝对便宜。
可打着打着,理查德就露出了他商场老狐狸的狡猾本色。
他借着独立屏幕的私密性,没有去贪零散的三消,而是坏笑着在棋盘中路连续凑出了四朵【折枝桃花】外加四颗【芝麻团子】!
“哈!卡特小姐,接招吧!”
理查德右手拇指重重按下A键,打出了一记四消接四消的二连击!
按照拽球规则,两个四消各算两格,二连击额外再加一格,横梁上的锦绣彩球猛地往理查德那侧狂拽了整整五格,一下子冲过了半场!
更要命的是,正低头在自己棋盘底部专心攒五张【泥金福字帖】、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合拢的墨菲,手里掌机的屏幕上突然飘落两簇粉艳艳的桃花,不偏不倚,正好死死压在了她棋盘正中央最关键的两颗棋子上!
紧接着,一滩软糯的芝麻糖浆糊在了她的选择光标上,原本指哪打哪的十字键瞬间变得像陷进了泥潭里一样迟滞!
“该死!我的光标怎么跟涂了胶水一样?!”
墨菲急得一脚踩在了高脚凳的横档上,拼命推着十字键想要去解开中间那两朵碍事的桃花死格。
“哈哈哈!还没完呢!再送你一只小狐狸!”
理查德得理不饶人,趁着墨菲光标变慢、盘面被锁住两格的空档,又在自己盘面上消掉了四只【小赤狐】和三盏红灯笼,将彩球一路拽到了距离自己龙门只剩最后两格的绝杀位置!
只听“咻”的一声轻响,一只眯着眼坏笑的橘红小赤狐顺着联机线钻进墨菲的屏幕,爪子在墨菲底部刚刚排好的四张泥金福字帖里胡乱一扒拉,直接把中间最关键的一张福字跟旁边的红灯笼调了个个儿,彻底拆散了她的五连阵型,随后冲她摇了摇毛茸茸的尾巴,一溜烟钻了回去!
“嗷!!理查德你这个卑鄙的强盗!那是我攒了半天的福字!!”
墨菲气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哪里还有半点淑女的仪态。
“兵不厌诈,这叫信息差,徐刚才教过的!”
理查德得意得眉飞色舞。眼看距离胜利只剩最后两格,他只需要再随便凑两个普通三消就能把那五十美金揣进兜里了。
然而,常年评测硬核游戏的墨菲,在绝境下爆发出了惊人的冷静与眼力。
她没有傻乎乎地去追那张被小赤狐换走的福字,而是趁着光标上的糯米糖浆刚刚消退的瞬间,一眼看穿了小赤狐刚才调换位置后留下的破绽,那盏被换过来的红绸灯笼,刚好能跟压在桃花旁边的另外三盏灯笼凑成一排四消!
“想赢我的钱?先尝尝烟花的滋味吧!”
墨菲咬着后槽牙,大拇指猛地一推一按!
四盏红绸灯笼轰然炸开,不仅顺势震碎了旁边那两朵锁死棋盘的桃花死格,解放出来的空间让上方的棋子轰然滑落,竟刚好把刚才被拆散的【泥金福字帖】重新撞成了一排四消!
一记四消灯笼接四消福字的二连击!彩球瞬间被墨菲从悬崖边上硬生生往回拽了五格!
而对面的理查德原本已经找好了两组现成的三消,手指正要按下去终结比赛,屏幕正中央突然“砰”地炸开一团绚烂夺目的迎春烟花,浓白的水墨烟雾瞬间遮住了屏幕中间位置的棋盘;紧接着,一张硕大的描金红底【福】字倒着贴在了他的屏幕上!
“见鬼!我看不见中间了!不过没关系,我记得那三颗团子的位置!”
理查德凭着刚才的记忆,在烟雾底下盲操按下了A键,消掉了三颗团子。
可他忘记了这福字的效果,就在那三颗团子消散的刹那,因为【倒贴迎福】的五秒重力反转特效已经生效,棋盘上的所有棋子非但没有往下掉,反而齐刷刷地往屏幕顶端倒浮了上去!
该死!
棋子往上浮,他手一僵,才反应过来福字的效果已经生效了。
理查德的棋盘瞬间变成了一团乱麻,忙乱中他按空了两次光标!
而另一边的墨菲在震碎桃花、夺回主动权后,气势如虹。趁着理查德对着倒飞的棋盘手忙脚乱的这短短五秒钟,她在自己畅通无阻的棋盘底部,极其精准地排出了一个t字形的五连小赤狐,紧接着上方滑落的桃花与芝麻团子如同山崩般接连撞在一起,一路触发了五连消接四连消、再接两次三连消的四段惊天大连锁!
“宫!商!角!徵!羽——!!”
五声音阶一路飙上最高亢的琵琶煞音,翻倍跳出的亮黄色艺术字几乎占满了屏幕!
五消三格、四消两格、两次三消两格,外加三次连击额外奖励的三格,这一串行云流水的大连段,直接爆出了整整十格的恐怖拉力!
在对面理查德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横梁上那颗原本还在中线徘徊的锦绣大彩球,像是被一头巨兽拽住了红绸带,横跨半个屏幕,一头扎进了墨菲左侧的终点龙门里!
【大获全胜】四个烫金大字当场跳出!
“不——!!我就差那五秒钟!要是那些该死的棋子没往天上飞,赢的绝对是我!”
“漂亮!!十格绝杀!多谢你的赌注,理查德先生!”
墨菲兴奋得一拳挥在半空,毫不客气地一把将桌上的赌资全抓进手里,冲着还保持着歪头看倒立屏幕姿势的英国富豪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见鬼!最后那一下棋子居然全往天花板上掉,把我的脑子都转晕了!”
墨菲却没有立刻去按重开键。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手里这台犹自带着掌心余温的黑色掌机,又顺着顶部那根灰色的九针连接线,看向对面抓耳挠腮的英国亿万富豪。
这游戏别说还真有点意思!
面对面坐着的两个玩家,借着手里互不相通的独立屏幕,一边抬头观察对方的表情虚实,一边在方寸之间算计、埋雷、放冷箭。
这种近在咫尺的言语挑衅、眼神交锋与即时整蛊带来的快乐,是任何坐在客厅沙发上、呆呆盯着同一台电视屏幕的家用主机都绝对给不了的全新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