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晚阳,两个人坐巴士往铜锣湾赶。
徐子游带她去了一家本地有名的小西餐厅,推开门,暖烘烘的热气裹过来,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松枝的香气混着烤火鸡的香,把人胃里的馋虫都勾了出来。
香港人的圣诞,讲究的是“无火鸡不圣诞”。
很多开了几十年的西餐厅,一年就靠这一天翻身,师奶们会提前一个星期订位,晚订的家庭只好排今晚第二轮。
徐子游订的这个圣诞套餐88港币一位,烤火鸡、沙拉、圣诞蛋糕各配齐,在铜锣湾算是相宜的价钱。座位坐得很满,隔壁桌一家四口,两个小孩分一只火鸡腿,分得急了怒拍桌子。
徐子游把雅南面前的火鸡拿过来,帮她切成小块,推回去:「小心烫。」
雅南尝了一口,用力点头:「好吃!」
两个人慢慢地吃,聊小时候的旧事、现在九龙城寨的趣闻。
徐子游给她倒了杯热可可,甜丝丝,暖乎乎。
吃完饭天还没黑透,两人坐地铁从铜锣湾到中环,去大会堂看展。
这栋楼也有讲头。
1962年落成的香港大会堂,是战后香港起的第一座公共会堂:低座是音乐厅和剧院,高座是图书馆,顶楼还有一个全香港人都认得的地方:婚姻登记处。
香港人讲“拉埋天窗”,成新人,签字就是来这里签的。
香港艺术馆眼下还设在高座,正好赶上一个档期,有个主题特展-‘华盛顿国家画像馆珍藏美国肖像展’,免费向市民开放,门口挤满了人,文艺青年、学生、还有家长带着孩子,纷纷来艺术馆瞻仰这些西方的名人。
一幅幅装裱精美的油画挂在墙上,华盛顿、富兰克林、杰斐逊,一路看到爱迪生和海明威,这一屋子洋面孔,全是两百年来美国人的“老祖宗”。
雅南一下子就停在了迈克尔杰克逊的那幅肖像面前,她指着那个画,小声的跟徐子游说:“游哥哥!是迈克尔杰克逊!我听过他的歌!《billie Jean》!我们学校的广播,天天放!”她的随身听就经常播放他的歌,算是枚小粉丝。
徐子游笑了,点了点头跟她讲:“是啊,他现在可火了,全世界的人都喜欢他的歌,我之前在美国的时候,还看过他的演唱会,全场几万人,都跟着他唱,可热闹了。”
他一边跟她讲,一边模仿迈克尔杰克逊的太空步,只不过太小丑,东施效颦的滑稽动作把雅南都逗乐了。
两个人逛了快两个小时,才把整个展的画像都看完了。
雅南还在门口的纪念品店,买了个小小的明信片,印着迈克尔杰克逊的肖像,小心翼翼的收在包里。
出大会堂,天已黑透,两个人步行去皇后像广场。
皇后像广场这个名字,全香港叫了几十年,广场里却没有皇后像,这事十个香港人九个讲不出缘故。
缘故在1897年。那一年维多利亚女皇登基六十年,港英在这里竖起一尊女皇铜像,广场从此得名。到了日占那几年,日本人把铜像拆走,装船运回日本,预备熔了铜做军火,同一批下场的还有汇丰门口那对铜狮子。
战后日本投降,铜像居然寻了回来,女皇铜像归还香港,港英却没有放回原位,而是给它安了个新家:铜锣湾新开的维多利亚公园。
从此皇后像广场没有皇后像,皇后像住在维多利亚公园,香港人却早已经叫惯,几十年没改过口。
不知情的人,很难想象一个广场的名字,就这样装着大半个香港的近代史。
今晚的皇后像广场,则是另一副面孔。
中心立着一棵大圣诞树,环绕草坪的彩灯花环一路挂开,与汇丰总行新厦外墙的灯带交相辉映,白天冷冷清清充满工业感,晚上亮起灯来,倒是难得的温和。
广场上挤满了人。拍照的市民、拍拖的情侣,教会团体在圣诞树下报佳音,白袍唱诗班的歌声一起一落;有市民干脆带了食物坐在草坪上,边赏灯边吃,摆成一场“露天圣诞派对”。
两个月前,这座城还在数谁跳楼、谁爆仓;今晚,这座城在共度圣诞佳节。
日子再难,节照过,这就是香港。
置地广场那边的圣诞装饰年年出新,人流要分批进场疏导。两人没去凑那份挤,牵着手在皇后像广场转了一圈,听唱诗班唱完一轮,便慢慢往外走,去搭晚间加开的巴士回家。
雅南今天玩得够累了。上了车,她抱着海豚玩偶靠上窗,没几分钟就睡着了,鹿角发箍歪在头发里,压出一个小小的角。
巴士穿过海底隧道,九龙的灯火迎面扑过来。
1987年,只剩下最后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