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圣诞节仅剩两周,受股灾后经济复苏的刺激,全港的消费欲在这座资本都市里迎来了报复性的反弹。
尖东、中环、铜锣湾等热门商圈早已张灯结彩。
日资的八佰伴与崇光百货门前挤满了提着大包小包的购物客,橱窗里的霓虹彩灯与高大的塑料圣诞树美轮美奂。
连路边卖报纸的档口,都用粗糙的录音机循环播放着跑调的《铃儿响叮当》。
但这份属于中产阶级与洋人的热闹,在越过界限街、抵达九龙城寨时,便减弱大半。
城寨里的人不关心尖东的圣诞树有多高,也不关心中环的百货公司打几折。
他们更关心下个月的房租能不能凑齐,清拆的补偿款会不会被克扣,明天的鱼蛋能不能多卖几斤。
徐子游将自行车停在巷口,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顺手从里面摸出一块硬纸画板和一根削好的2b铅笔,低头钻进了龙城街交错的阴影里。
踩着积水不断往深处走,徐子游的目光像一台高精度的扫描仪,不断拆解着视线里的一切。
作为一名拥有后世流水线二游开发经验的制作人,他太清楚这座即将被推土机夷为平地的城寨,在游戏美术史上的价值了。
路过街角的老人院时,几个阿公阿婆正缩在仅有的一线阳光下晒着太阳,脚边放着装满拣剩菜叶的竹篮。
“房署的人下个月就要来点人头了,我那间搭在天台的铁皮屋到底算不算面积啊?”
“算个屁!连个正经水表都没有,能赔你两千块搬迁费就不错了。出去了,这把老骨头去哪里租两百块一个月的床位?”
徐子游在距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将画板架在湿漉漉的石墙上,铅笔在纸面上飞快地游走。
他没有过去嘘寒问暖,而是冷静地用速写勾勒出周边的建筑情况。
沿着龙津道继续往里深入,两侧那些密密麻麻的无牌牙医诊所进入了视线。
大多没有玻璃门,有些白布帘甚至被煤烟熏得发黄。
徐子游掀开某家牙医诊所布帘的一角,简陋的诊疗台上,一盏拉着长线的白炽灯摇摇晃晃。
生锈的脚踏式钻牙机旁,搪瓷盘里随意扔着几把带血的钳子,穿着发黄白大褂的牙医正低头在一个苦力的嘴里捣鼓。
原主的记忆在此刻突然不受控制地上涌,小时候牙疼,奶奶牵着他的手似乎就是在这里拔的牙。
那时候只觉得这地方脏得吓人。
转过龙津道,便是以食品加工作坊为主的光明街。
浓郁的咖喱味混着滚烫的白色水蒸气,从铁皮窗户里大团大团地涌出来,将原本就狭窄的巷道彻底笼罩。工人们穿着高筒胶鞋,光着膀子,推着装满鱼蛋的沉重铁桶在湿滑的地面上艰难穿梭。
“小游?怎么站在这发呆,要不要来碗刚出锅的鱼蛋!”
王记鱼蛋厂的老板正拿着大漏勺在沸水里捞鱼蛋,抬头看见徐子游,扯着嗓门热情地招呼了一句。
他是原主父亲的旧识。
“不了,王伯,刚吃过饭,我随便画点东西就走!”
徐子游笑着大声回应,伸手扬了扬手里的画板。
王老板用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看了一眼逼仄的巷道,叹了口气:“留点念想也好。房署的人天天来量尺寸,这城寨啊,怕是撑不了几个月了。以后你王伯这口正宗的咖喱鱼蛋,怕是没地儿找咯。”
徐子游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作画。
他甚至在脑海里开始将这些画面转换为像素点格,思考着如何用有限的调色板去还原这种时代质感。
再往前走,卖砵仔糕的小摊、修自行车的铺子、挂着褪色酱油瓶的杂货店,全都被他一一收录进画板里。
几个穿着长袖t恤的小孩,手里捏着弹珠和橡皮筋,像一群灵活的泥鳅,精准地避开地上的水坑和横拉的晾衣绳,在错综复杂的楼道间追逐打闹。
他们不懂什么是中英联合声明,也不懂大人们眼里的忧愁,这座破败的迷宫就是他们全部的游乐场。
看着这些孩子,徐子游停下了手中的笔。
这半天走下来,他原以为自己能像一个绝对理智的旁观者,冷酷地把这里的一切拆解为手中的建筑图稿。
但当那些活生生的人依次撞进他的视野时,那种属于时代车轮碾压下的沉重感,依然穿透了他内心的屏障。
这些挣扎在社会最底层的边缘人,用他们顽强的生命力,在这座不见天日的法外之地里构建出了一个自给自足的微型社会。
这就是真实的九龙城寨。它是一段即将被物理抹除的香港底层血泪史。
不知不觉间,天已经完全黑了。
城寨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成千上万个狭窄的窗口透出昏黄的钨丝灯光,像是在这片巨大的黑色水泥巨兽身上凿出了无数个会呼吸的孔洞。
徐子游顺着熟悉的楼梯,走回了万安楼底下的自家糖水铺。
这阵子借着圣诞节前的消费热潮,流动奶茶车的生意好得惊人。
林姨索性把白天的糖水生意半歇了,专攻夜市的奶茶档。
糖水铺里此时灯火通明。
“游哥哥!你跑到哪里去了,回来吃饭啦!”
穿着校服的雅南正趴在斑驳的木柜台上,一眼看见从暗巷里走出来的徐子游,立刻兴奋地挥了挥手。
徐子游跨过门槛,一股浓郁的红茶混着淡奶的甜香扑面而来。
林姨系着围裙,正站在煤气灶前用长木勺搅动着深锅里翻滚的黑珍珠,听到动静回头笑着接了一句:“赶紧去洗手,晚饭已经做好了。”
“好。”徐子游笑着把帆布包放下。
“游哥哥,你快看!”雅南献宝似的把一张手工折叠的硬卡纸递到他面前,“美术课上老师教做的圣诞贺卡,好看吗?”
徐子游接过卡片。
封面上用彩色蜡笔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圣诞树,树下站着三个小人,一个是他,一个是林姨,一个是雅南。
徐子游看着那张简陋却心意满满的贺卡,又抬头看了一眼在氤氲蒸汽中忙碌的林姨,和满眼期待望着自己的雅南,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他喝了一口温热的珍珠奶茶,甜味在嘴里散开,驱散了傍晚的寒意。
徐子游放下奶茶,拿起铅笔,在画板的新一页,画下了糖水铺的招牌-徐记糖水铺,画下了正在煮珍珠的林姨,画下了趴在柜台桌子上写作业的雅南,也画下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画板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