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湿冷海风穿过尖沙咀海滨长廊，将维多利亚港两岸的楼宇轮廓揉进渐沉的墨色里。
离七点整的亮灯仪式还有半个钟头，么地道、加连威老道与梳士巴利道早已被拥挤的人潮堵得水泄不通。
九龙总署出动了上百名军装警员，在各个十字路口拉起黄色的铁马禁线，哨音此起彼伏，疏导着从尖沙咀地铁站和天星码头源源不断涌入的人群。
街边的小食档蒸腾着白色的雾气，热可可、熟栗子与咖喱鱼蛋的浓郁香味在干冷的海风里扑鼻而来。
人潮猛地向前一涌，几名提着长焦相机包的外籍游客急着挤向海滨长廊，差点撞到雅南。
徐子游眼疾手快，顺势抬臂拉了她一把，“跟着我，别走散了。”
然后他反手牵着雅南的手腕，用手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替她撑开一片小小的空间。
小姑娘亦步亦趋地跟在徐子游身后，双手小心地拉着他的衣角，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自打一个月前从九龙城寨搬到笔架山、又转入玛利诺修院学校上课以来，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尖东这种热闹繁华的地方了。
今年的“第五届尖东圣诞灯饰”由香港市政局与尖沙咀东部分区商会联合举办，由香港着名的“灯饰大王”黄剑山的团队操刀设计，号称耗资三百余万港币。
动用了上百万个钨丝彩灯，是港英政府在股灾后为了刺激消费、营造节日气氛重金打造的重头戏。
整条海滨街道与数十栋商业大厦的外墙上，密密麻麻搭建着高耸的竹棚脚手架，悬挂了上百万只经典钨丝彩灯，以「圣诞欢乐颂」为主题，今晚正是全港瞩目的亮灯首夜。
街角处，几名报贩正扯着嗓子吆喝着刚印出来的《头条日报》与《晚报》，版面上铺天盖地全是今晚尖东亮灯的宣传图。
雅南仰着脖子，看着头顶横跨马路、宛如巨型渔网般密集的未亮灯串，小声嘀咕着，“游哥哥，他们真挂了一百万个灯泡啊？这么多光是电费得烧掉多少钱啊，能赚回本吗？”
徐子游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着那些挂在大厦外墙上的庞大金属骨架，轻笑着解释道，“尖东这帮地产商和酒店老总精明得很。三百多万看似很多，但只要能把游客吸引过来，今夜尖东所有餐厅、酒楼和商场的营业额就能把这笔投入翻倍赚回来。”
雅南似懂非懂地听着，抿着嘴笑了笑。
在她眼里，徐子游看问题的角度总是和学校里的老师截然不同，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冷峻与看破商情的通透。
离七点整的正式亮灯还有最后五分钟。
远处的尖沙咀钟楼下，市政局官员与商会代表正围在临时搭建的红色舞台上，手持麦克风高声带领全场倒计时。
现场数万市民自发跟着呐喊，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五！”
“四！”
“三！”
“二！”
“一！”
随着舞台上那只巨大的红色推闸被轰然合上，一声清脆的电流接通声仿佛穿透了整条街区。
下一秒，难以言喻的光影奇迹在黑夜中爆裂开来！
上百万只钨丝灯泡在同一微秒内齐齐绽放，炽热而温暖的金黄、瑰丽的纯红与耀眼的银白三色灯光，沿着么地道与海防道一路蔓延，如同一条决堤的光明长河，瞬间将整座尖东照耀得宛如白昼！
“哇——！”
整条街区爆发出一阵响彻云霄的惊叹与欢呼，无数相机的闪光灯噼里啪啦地跟着亮成一片。
高耸的外墙上，用巨型彩灯拼成的巨型圣诞老人、跃动的驯鹿与飞舞的雪花图样次第泛光；街心的十五米巨型圣诞树化作通体鎏金的光塔，璀璨的光芒将周遭每一个人脸上的震撼与喜悦映得清清楚楚。
雅南整个人都被这铺天盖地的光海震慑住了，一双黑亮的大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的金辉，小嘴微张，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太漂亮了……游哥哥你快看！”小姑娘兴奋得忘乎所以，拉着徐子游的衣袖直晃，清脆的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惊喜。
徐子游站在璀璨的灯海中央，微微低头，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眼里只有小姑娘脸上肆意绽放的笑容。
“走吧，去海滨那边，那边能看到维港倒影。”徐子游顺势牵住她的小手，护着她穿过欢呼拍照的人群，朝沿海长廊走去。
长廊边，海风猎猎。
黑沉沉的维多利亚港海面上，将整片尖东的万家灯火与百万彩灯完整地倒映在翻涌的波涛里，水光交融，倒映着对面中环高楼大厦的霓虹，宛如沉入海底的漫天星河。
路边的露天茶座播放着悠扬婉转的英文圣诞颂歌，街头艺人在风中吹奏着萨克斯，欢声笑语夹杂着海潮声，凑成了一曲动人的都市交响。
雅南趴在石制护栏上，看着水天相接的光影，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徐子游：“游哥哥，我这次期末考试，一定会考进班级前十的。”
徐子游靠在护栏旁，双手插兜，侧过脸看她：“这么有信心？”
“那当然，我答应过你的！”雅南下巴微扬，眼角弯成月牙，语气娇嗔却坚定，“等我考上了，平安夜你还要带我看放烟花！”
“行啊。”徐子游笑着点点头。
远处钟楼的钟声缓缓响起，与满街的灯火相映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