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大厦的底层1楼，徐子游顺着汹涌的购物人群往前蠕动。
这里走廊宽不过三四尺，两侧铁皮与玻璃拼接的柜台紧紧相挨，中间只容两人侧身而过。
临近圣诞，即使是大晚上，依旧人山人海，一片嘈杂。
墙面是泛黄的乳胶漆，贴着歪歪扭扭的中英文彩色海报 ，介绍着各大厂商主打的电脑型号，还有用马克笔手写的价目纸，被胶带层层叠叠地糊在外玻璃柜台上。
地上铺着磨损的灰色地砖，角落积着黑垢，偶尔可见丢弃的软盘套、包装泡沫与旧打印纸。
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插线板，乱麻般的电线从柜台后拖出来，绕着顾客的脚踝，稍不留意就会绊到。
越往里走越暗，店铺一间挤着一间，没有明显的间隔，只有柜台与货架的高低区分。
老板大多是中年人，零星一些二三十岁的年轻老板穿着花衬衫或皮夹克叼着烟趴在桌上调试机器。
徐子游路过了好几家专业电脑店，可惜都是卖香港本地伟易达的，这种电脑属于最便宜的类型，适合学生 / 入门党。还有几家苹果、Ibm的专卖店，这些都不是他的菜。
眼角突然看见某个卖兼容组装机的柜台有空位，徐子游见缝插针凑上去，老板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斯斯文文的，说出的话却带着江湖气：“后生仔，睇电脑？装机定系买软件？”
老板用手指敲着玻璃柜，里面整齐摆着三四台亮着屏的Amstrad cpc 6128，奶白色外壳，方形的主机配着绿色软驱灯，14 寸彩色 cRt 显示器正显示着 bASIc 提示符，红绿蓝三色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怎么说，cpc 6128，内存够大，软驱方便，香港好多后生仔都用这个写软件，整机还给你把汇编工具、绘图软件全补齐。”
徐子游扫了一眼玻璃柜，这机子他在美国留学时，在学校机房实操了整整两学年，熟得不能再熟。
看着全能高配，实则是整机锁死升级空间，后续根本没法更新换代，1-2 年内就得被时代淘汰。
不能升级换硬件的电脑，成本高、兼容性为零，在徐子游这里，直接就被判了死刑。
徐子游摇摇头，语气冷淡，“老板，你这都有什么货？不会就面上这些样子货吧。”
“怎么会呢，这些是给不愿折腾的人准备的，”眼镜老板反而很热情，看不上说明需求高，优质客户！“后生仔你有什么需求，买来是办公还是娱乐？我保管让你满意。”
“兼容性好，办公也有，娱乐也有，但主要是用于编程与绘图。配置要能跑市面上大部分主流的软件。”
眼镜老板听完要求，脑中滤了一遍自己仓库有的货源，从一堆广告页中找到一张递给徐子游看。
“Ibm pc/xt 兼容机，turbo c、mASm 汇编、debug、pc paint，全部帮你装好，开发游戏够用。”
广告页上的配置、价格一目了然：
xt 整机（8086/512Kb/cGA/ 单软）hK$6,800；
xt286进阶型（双软/EGA/硬盘）hK$10,500。
286是英特尔1982年推出的真正16位cpU，比之前的8088准16位强太多，性能足够支撑他做游戏，而且完全兼容 x86 生态，后续升级空间极大。
至于去年刚问世的 386cpU，香港虽然能买到，但完全是花冤枉钱，性价比低到地心。
高配能用的 386，美国本土原价就快 9000 美元，换算成港币要 7 万多，加上香港的进口运费和代理加价，落地要 10 万港币以上，是 286 组装机的 5 倍还多。纯纯土豪玩具，他现在根本犯不上花这冤枉钱。
徐子游对这个进阶型组装机已经很满意，只是还有可以调整的余地。“老板，这个EGA都出几年了，都快过时的老东西了，你这里新款的VGA 显卡没有到货吗？”
眼镜老板瞬间涨红了脸，“别的店可能没货，我店里不可能没有，就是这价格你得做好心理准备，我只能说有点贵，但我也只赚点薄利，绝对没有狮子大开口。”
VGA 显卡今年 4 月刚发布，支持 640x480 分辨率、16 色显示，画质比之前的 EGA 强了整整一倍，做出来的游戏画面，跟同期用 EGA 的游戏比，就是cS1.6和cSGo的画质差距，一眼就能看出差别。
而且 VGA 后来成了 pc 的显示标准，足足用了 30 年，现在用它做的游戏，未来几十年都能兼容。
VGA 显卡标配 1mb 内存、20mb 硬盘，足够你存代码、存游戏素材，而且 286 的主板最大能升级到 16mb 内存，后期做大游戏也够。
美国本土的第三方VGA 显卡售价是 449 美元，香港因为是免税港，加上运费和商家的小量利润，眼镜老板开价3800 港币左右倒确实没赚多少。
而且这已经是当时能买到的最便宜的 VGA 卡了，Ibm 原装的 VGA 卡还要再贵七百港币左右。
更何况这款虽然便宜，但还带了鼠标接口，刚好后期能接上他自己研发的光电鼠标，不用额外买接口卡，对于徐子游做游戏来说绝对是够用。
徐子游加了20港币的配送服务，收下开具的发票，把地址和电脑整机费都给了眼镜老板。
老板赠送了一套外接音箱 / 耳机，承诺会预装好全套编程调试、打包工具与专门的绘图软件，并尽快送过去。
其实如果不在乎钱的话，徐子游还有另一个选择，眼镜老板也暗示过，其广告页不露声色的多次移到他跟前。
徐子游瞥了眼价格，就心如止水了：『Ibm 原装的 pS/2 model 60，旗舰款，6.5 万港币。』
这顶配机的所有硬件都是最标准的原装，不会有兼容问题，但是价格太不友好了。
完成主要目标后，徐子游准备前往上次未进的黑市。
这是与楼上黄金电脑商场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没有明亮的招牌，没有喧嚣的促销。
只有一道狭窄、潮湿的楼梯，顺着斑驳的水泥墙面蜿蜒向下，像是要通往城市的暗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