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周姨临时加做的,徐子游要没来,可能两母女就煮个面对付一下得了。
看得出来,这段日子过得紧巴:一碟白灼菜心,一盘番茄炒蛋,统共打了两个鸡蛋,已经是全桌唯一的荤腥。
但周姨已经尽力了,为了让这顿吃起来像回事有点滋味,已经用出压箱底的焚决:来自四川老家的豆瓣酱。
徐子游也不挑食。
菜是素了些,但林姨的手艺摆在那儿,比中午那盒烧腊饭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饭桌上,雅南像倒豆子一样,把这一个多月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徐子游,说到委屈处,那眼泪说来就来,把一旁林姨的情绪也感染得眼眶翻红。
听完雅南的讲述,徐子游这才把事情与记忆中只鳞半爪的线索全对上了,还原了这自股灾后的事情脉络。
原来,那个父亲曾经委以重任、称兄道弟的郭经理,利用不知道哪里来的内幕消息。
不仅哄骗了他爸,周遭好几家厂长包括雅南父亲周厂长,都被骗得在某只股票押了重注。
股灾面前众生平等,别说他们重仓的那只了,复市那几天,整个市场找不出几只翻绿的。
周厂长输红了眼,把家里房子和厂房一起低价转手变现,连当月工人的工资都没发,然后抛妻弃女,一个人躲去了内地。
同样是输了家底,徐子游的爸妈却扛下了所有。
两口子没跑路,低调地把自家房子折价卖了一位明星,拿这笔钱帮焦头烂额的林姨应付了上门声讨的工人头子,垫付了周厂长欠下的工资,再把这对走投无路的母女接进九龙城寨的老宅,让她们用徐记糖水铺的旧招牌谋个营生。
然后,两口子把全部心思压在了重整厂子上。用卖房剩下的钱,不知从哪里接了一笔海外大订单。
溢价高得离谱,交期短得离谱,原材料要从非洲转运,违约金也高得离谱。
三样“离谱”摆在一起,摆明了是块烫手山芋。
可厂子要活,他们咬着牙接了。
全厂上下还没来得及加油干,意外就一个接一个砸了下来。
先是原料船在海上翻了。这批单子本就要得急,船一翻,交货就彻底没了指望。父母商量着拿厂子和地皮做抵押,想在违约金的缴纳期限前再挣扎一把。
也就是在去银行的路上,两口子出了车祸。
始作俑者郭经理是在徐子游从海外回来处理后事时辞的职,原主当时根本没心思理会厂里的事情,辞就辞了,没想那么多。
如今看来,他家落到这个地步,股灾和海难是不可控力,但这个姓郭的,就是背后捅刀子的,绝对没少干缺德冒烟的事。
郭经理跳槽的这个和记估计也不是什么善茬。
看来,有时间,得好好了解下这个和记,虽然徐子游现在很弱小,但他不介意在未来力所能及的时候,也反阴它一手,连本带利全讨回来。
饭后,雅南就一直紧紧抱住徐子游的手臂,生怕他跑了似的。
自从被父亲抛弃后,她一直极度缺乏安全感。
不过他也能理解,毕竟从一个衣食无忧、人见人捧的大小姐变成一无所有的底层,心里的落差任何一个正常人都难以接受,更何况是个念中学的女孩子。
除了林姨,他徐子游就是雅南现在最亲近、信任的人了。
徐子游也不是木头做的,毕竟有这么个女孩子,愿意把自己生活中发生的不管是开心的、不开心的、受过的委屈、流过的泪一股脑的全倾诉给你,试图寻求你的安慰,本身对你就是莫大的信任,你又岂能真的心如顽石?
两人从年少走到现在,即便是生活再难,彼此也要依靠着继续向前。
看着林姨在为明天的糖水铺做准备工作,泡红豆,磨芝麻,称糖,动作熟极而流,徐子游还是有点诧异的。
“我真没想到林姨你还懂制糖水,这手艺可是我家的老手艺了,我也略懂一二。”
徐子游小时候,爷爷也教过制糖水这门手艺。
单论做,其实不难。
真正难的是还原味道。
因为街坊邻居都认味,味道如果和记忆里吃的不一样,根本卖不出去。
所以这门制糖水靠的更多是味道的传承。
林姨温柔的看着他,某一瞬间徐子游甚至以为看见了前世的妈妈。
“以前你妈在的时候,我们两个常一起研究厨艺,不过二沙三糊我只会她教的这几种,街坊们也总说差些味道。”
所谓二沙三糊:其实就是红豆沙、绿豆沙,芝麻糊、核桃糊、杏仁糊,都是徐记糖水铺看家的品类。
“小游,你得空的话,可以帮忙尝尝指点下我,你妈以前可是和我悄悄说过,你制糖水的天分其实很高,是最适合继承祖业的,不过你当时痴迷计算机。”
徐子游听后,差点被口水呛到:“天分高就得继承祖业啊?我爸天分那么低,不照样开工厂、买豪宅?”
“噗——”雅南抱着他的手臂笑出了声,眼泪还挂在腮边。
要是搁在穿越前,徐子游讲不出这种混账话,他前世性格稳得多。这大概是原主性格里那点散漫的残留。
林姨倒没在意他性格的变化,能贫嘴,说明徐子游终于从亲人离世中走出来了,能重新有笑声,比什么都强。
她担心了好几天,就怕这孩子想不开;此刻她跟着女儿一起笑,眉心那团愁,总算松开了些。
“对了,政府清拆九龙城寨的方案快下来了,这些天街坊们没少去城寨街坊福利会打听消息了。”
林姨说着说着语气又低落了,好不容易有个落脚的地方,结果又马上要拆了,但旋即又为徐子游开心。
“政府的补偿款可不少呢,即使不要,换个干净整洁的公屋也不错嘛,不过我听吴妈唠嗑说,面积越大补偿比例越小。”
说着突然想起啥的林姨匆匆下楼,带上来一份手抄的资料交给徐子游。
“这是我让雅南去抄的,也不知道这妮子有没有抄错,你看看,好歹了解下情况,过几天听说街坊福利会的陈副会长会挨家挨户统计,问是否服从政府拆迁计划。”
徐子游接过来,这是一份雅南手抄的政府清拆补偿方案:
『港府有意于90/91年内完成九龙城寨的清拆工作,计划分三期进行。清拆期间,城寨正常供水供电,直至所有居民迁出为止。赔偿金额按面积划分三档,23.44平方米内,按每平米9670元;23.45-60平方米,按每平米6930元;大于60平方米的,按每平米5000元。按此赔偿方案,大部分居民,均可获赔偿金20多万港币。
----九龙城寨清拆委员会主席 胡法光』
徐子游大概估算了下,徐家在万安楼一至三楼,加起来一百六十五平米出头,怎么算,都有八十多万港币落袋。
这笔钱,在九龙买个六十平方的小平层,绰绰有余。
穿越前,他没少羡慕新闻里那些靠拆迁暴富的幸运儿。真轮到自己头上,才发现人确实容易飘。
“小游,你也别太开心了,”林姨靠近徐子游低声说道,“清拆赔偿款明确不发给那些干非法经营的,城寨里几个帮会都坐不住了,准备组织人去游行去闹,这几天在悄悄接触那些离开城寨活不下去没生计的,这事有可能闹黄。”
徐子游倒是不怕,他之前玩赛博朋克2077,闲着没事百度过九龙城寨的资料,知道这里九几年确确实实被拆完了。
眼下即便帮会闹得再凶,也改不了白纸黑字的结局。
“林姨,别担心,即使没有这笔拆迁款,我也有把握把爸妈厂子保住!你们也别担心,这里能住就先住着,真要拆的话,我也有能力把你们安排好。”
“我爸妈没放弃你们。”
“我也不会。”
灯光虽暗,徐子游斩钉截铁的话掷地有声,让相依为命一个月的母女俩,眼眶又一次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