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徐子游没有立刻回厂，而是拐了个弯，直奔观塘地铁站。
这个年代坐地铁还没有八达通，车票是一小截蓝磁带似的纸票，进闸插卡，出闸吐出来回收。
观塘线坐到太子，转荃湾线，落一站就是深水埗，出站穿过一条街，目的地就到了。
鸭寮街。
本地人更爱叫它“鸭记”。
北起钦州街，南到南昌街，短短几百米的街道，却是当下全港最有烟火气的电子天堂。
早年逛这里的清一色是淘音响、淘各色二手电器零件的男人，所以也有人管它叫“男人街”。
两边摊档直接摆到路中间，一半都在卖音响。
“日本拆机三极管，平卖啦！”
“Ibm兼容机主板，台湾全新货！”
满街都是粤语砍价声，热闹得像随时能掀开锅盖。
二手进口功放、拆机喇叭、旧录音机、卡座，甚至还有从日本淘汰下来的高端音响。行货要几万的东西，这里二手几千块就能拿下。
全港的发烧友周末都会挤来这儿，蹲在摊档前插线试音，街上常年回荡着各种迪斯科和试音碟的声音。
街尾还常能见到印度人和非洲买家，扛着大麻袋，把一堆堆零件和旧电器往里装，准备运去东南亚或者非洲。
徐子游站在街口，看着眼前这片热气腾腾的景象，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感慨。
这就是八十年代的香港电子市场。
后世的华强北，在它面前都得喊一声祖师爷。
可惜再过几十年，这里的烟火气就会慢慢散掉，变成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商业街。
徐子游顺着人流，来到鸭寮街和福华街的交叉口。
这里坐落着一座名为黄金大厦的楼。
现在的一楼，还不是后世那座大名鼎鼎的高登电脑城，只是一群各自为阵、硬挤在一起的电脑小店。
每家店的柜台大概一米宽，老板坐在后面，背后堆着电脑零件，连转个身都费劲。
但这里有全港最便宜、最全的硬件。
苹果II、Ibm兼容机、红白机主机、cpU、芯片、内存、主板、烧录器、编程器……只要跟电脑沾边的，在这里几乎都能找到。
更少有人知道的是，黄金大厦地下和地库，还藏着一个专门卖盗版软件和卡带的黑市。
原主以前没去美国留学前，经常来这里淘市面上买不到的游戏。
只是今天，徐子游却没空细逛。
他时间紧，任务重。
于是他不管别的，挨家店问了一圈，把市面上能买到的主流鼠标全都买了一套：微软的双键款、苹果的单键款、罗技的代工款，还有几个香港本地牌子的鼠标。
买完之后，他原路返回。
东西都准备好了，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也终于稍微松了些。
回程路上，徐子游骑得慢了下来，甚至有闲心打量起鸿图道上一栋栋新盖起来的工业大厦。
这些工厦大多是h型设计，层高普遍超过三米，足够摆设备、拉流水线。每层都配有公共卫生间、消防设施，应急照明、货梯、客梯，底层还有货车卸货区和垃圾房。
观塘这边的租金，大概每平方尺三到八港币每月。核心工业区如葵涌还会更贵一些。
香港土地紧张，工业化又在加速，最后自然催生了这些拔地而起的钢铁森林。
像徐子游家这种自建厂，以后只会越来越少。
这就是大势所趋。
等他骑回自家厂门口时，周清为首的技术骨干，基本都已经到齐了。
看到这几张熟悉的脸，徐子游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太好了。
人都在。
只要核心团队还在，厂子就还有救。
“少厂长，是不是可以复工了？”一个干瘦的老师傅眼里带着热切，见到徐子游就忍不住开口问。
“还少厂长，老厂长已经……现在该叫徐厂长！”厂里最年轻的技术骨干吴小山一脸机灵，话说到一半停了停，接着又试探道：
“老板，您要不再跟郭经理谈谈，降几个点接代工？只要恢复生产，咱们还是能勉强撑住厂子的。”
话音刚落，周清周老师傅那暴脾气就上来了。
“还郭经理？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厂长和隔壁好几个厂长，就是被他带着一头跌进股灾的！你看看周边厂子，哪个不是停工的？真是造孽！”
“郭经理大前天就辞职去了和记。”徐子游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先别站在这儿了，大家去会议室。我有事要宣布。”
等众人坐定后，徐子游在黑板上写写画画。
几个人都懵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刚从美国回来的少东家，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徐子游知道他们心里肯定没底。
一个刚留洋回来的学生，懂什么生产制造、工厂经营？
事实胜于雄辩。
等他把方案讲完，大家自然会明白。
于是他没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今天叫大家来，不只是为了复工。厂子的情况，你们心里也清楚。附近工业大厦一栋栋建起来以后，我们的订单越来越少，为什么？因为人家比我们卷，成本比我们低，工业化比我们成熟。”
他顿了顿，接着说：
“我们不怕竞争，但这种没底线的价格战，没有意义。拼成本，我为什么不直接去隔壁深圳开工？成本只会更低。”
“所以我们要活下去，就得拼创新，拼技术，拼用户体验。只有我们的产品更好用、更顺手、更符合客户习惯，市场才会选我们。”
“今天我喊大家来，只有一件事——我们必须转型，跳出这个内卷的死局，去抢未来的赛道。”
“我现在有一个不成熟的方案，在座各位都是我们厂技术最拔尖的人，我需要你们帮我把它补完整。救我，也救厂子，更是救你们自己。”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随即，几位老师傅脸上的怀疑反而慢慢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兴奋。
这个年代的工厂，更像一个真正的大家庭。
徐子游这一番话，没那么多空话套话，反倒真把士气点了起来。
接下来，他把滚球鼠标的痛点、新型光电鼠标的原理、想达到的效果，还有目前面临的技术障碍，尽量用最通俗的话讲明白。
一开始，几个老师傅还满脸怀疑。
可越听，他们的眼睛越亮。
这些人终于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效果要做到什么程度，卡点又在哪里。
期间也有人不断提出疑问，他都一一回答。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各自的经验和思路都掏了出来。
几个小时后，一个个方案被提出、验证、再否掉。
不得不说，这帮技术骨干是真的扎实。
最后，他们竟然硬是用当下成熟的技术，把后世光电鼠标的核心逻辑给跑通了。
虽然还没开始实际验证，但如果不出意外——
这会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跨代产品。
它甚至能突破同期那些所谓“光电鼠标必须依赖专用栅格垫”的限制，直接在普通木质桌面、纸张、塑料表面上正常工作。
更关键的是，这套技术在1987年理论上完全可落地。
只是这个时代的厂商，从没想过把工业成熟技术，直接降维用到消费级鼠标上。
徐子游忍不住感叹。
自家厂子其实底子真不差。
早些年做遥控器、收音机，技术积累一直都有，只是没跟上时代，后来一步步被更成熟、更高效的工业大厦卷下去，最后沦落到只能做些电子玩具。
如今，产品概念终于定了。
徐子游也长舒一口气，拿起粉笔开始安排：
“今天先到这里。吴技术员你记一下。我做如下部署调整：
一，周老师傅你住得离深水埗近，今晚负责采购方案里需要的所有电子元器件，多备几份，明天一早我们就做实验样机。采购资金一会儿找我要。
二，吴小山，你带几个人，按花名册上的地址，今晚务必把所有员工通知到位，后天全厂正式复工。停产期间的工资，全额照发。”
几个人齐声应下，眼里都重新有了干劲。
厂子有救了。
他们的饭碗，也有救了。
安排完这些，天已经擦黑了。
徐子游没打算继续睡厂房那张铁架床。
他还有另一个去处。
家里的房子虽然卖了，但他还有一处祖宅可以落脚，不至于无处可去。
那可是他们家发家的龙兴之地。
位于后世那个传奇色彩浓得吓人的地方——九龙城寨。
徐子游穿越前玩《赛博朋克2077》，翻遍了夜之城的犄角旮旯，对九龙城寨这个赛博朋克的精神原型，早就神交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