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是第二天上午去的吴老师家。
他带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八张雪。洗好的。还有一张小照片。是那张老人站在屋檐下的。他单独装了一个小相框。给吴老师的。他骑车去的。天很冷。风从巷口灌进来。他把信封揣在怀里。怕折。
吴老师开门时。方岩看见他穿了一件旧棉袄。灰色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吴老师说:“进来。外面冷。”方岩跟着他进屋。屋里很暖。窗台上那排多肉被光照着。吴老师坐回藤椅上。方岩把信封放在桌上。说:“吴老师。我从北方回来了。拍了雪。给您看看。”吴老师把信封打开。抽出照片。一张一张看。他看得很慢。第一张。雪地。脚印。他说:“北方雪大。”方岩说:“大。没过脚踝。”第二张。老人站在屋檐下。雪落在肩膀上。吴老师说:“这张。像我年轻时候。”方岩说:“您在北方待过?”吴老师说:“待过。二十多岁。在东北。待了两年。拍了一卷雪。后来丢了。找不到了。”方岩说:“丢了?”吴老师说:“丢了。那卷胶卷。不知道放哪儿了。搬家搬来搬去。就没了。”他把照片放下。看了一会儿。又说:“后来我一直想再去北方。拍雪。可腿不行了。走不动了。”方岩说:“我给您带回来了。八张。都在。”吴老师把八张照片重新看了一遍。他说:“方岩。你替我拍了。”方岩说:“我拍的是我看到的。可您能看。”吴老师说:“看了。够了。”他把那张老人站在屋檐下的照片拿起来。放在膝盖上。说:“这张。送给我。”方岩说:“就是给您的。单独洗了一张。带相框。”吴老师接过去。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相框放在窗台上。挨着那排多肉。他说:“放这儿。每天看。”方岩说:“好。”吴老师又说:“方岩。你拍雪。用的是什么光?”方岩说:“等。等雪停了。等光从云里出来。等那几分钟。”吴老师说:“等了多久?”方岩说:“每天等。等了十来天。”吴老师说:“十来天。等到了。”方岩说:“等到了。”吴老师说:“那就好。”他停了一下。又说:“方岩。你那卷雪。以后出书吗?”方岩说:“想出。可没想好叫什么。”吴老师说:“叫‘等雪’。”方岩说:“等雪?”吴老师说:“对。你等了十来天。雪才来。可雪来了。你就拍到了。”方岩说:“那我叫‘等雪’。”吴老师说:“出书的时候。叫我。我看。”方岩说:“叫您。一定叫您。”吴老师点头。他把方岩那张雪的照片从窗台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说:“这张。雪落在肩膀上。人没动。好。”方岩说:“他站那儿等公交。我等了半小时。雪落了他一肩膀。”吴老师说:“半小时。等到了。”方岩说:“等到了。”
那天下午,方岩走的时候。吴老师送到门口。他扶着门框。说:“方岩。你回去跟陈默说。他那间屋子。满了就满了。别再加了。满了就让人看。看完了。再换新的。”方岩说:“他说了。北墙不动了。留给我们。”吴老师说:“对。北墙不动。留给你们。可你们的墙。可以动。”方岩说:“我那面墙也快满了。”吴老师说:“满了就换大的。像陈默说的。换房顶。换走廊。换矮台。”方岩笑了。他说:“吴老师。您怎么什么都知道?”吴老师说:“陈默跟我说的。他每回搬。都跟我说。”方岩说:“那您下次来。看新墙。”吴老师说:“来。春天来。看那棵桂花树。”方岩说:“桂花树春天不开。秋天开。”吴老师说:“那秋天来。”方岩说:“秋天来。我接您。”吴老师说:“不用接。我认得路。”方岩下了楼。走出楼道。他回头看了一眼。吴老师还站在门口。扶着门框。他挥了一下手。方岩也挥了一下。然后他骑上车。走了。风从城西那片老厂房方向吹过来。很凉。他把那张雪的照片揣在怀里。骑了一段。他停下来。给陈默发了条消息。说吴老师看了雪。说“等雪”。说春天来。陈默回:“好。春天来。我留门。”方岩把手机收起来。继续骑。他骑得很慢。北方的雪还在他相机里。可吴老师看见了。他看见了。就够了。他骑到工作室时。天已经暗了。陈默在院子里等他。说:“吴老师看了?”方岩说:“看了。他说叫‘等雪’。”陈默说:“好名字。”方岩说:“他春天来。看桂花树。”陈默说:“桂花树秋天开。”方岩说:“他说秋天来。”陈默说:“那就秋天。”他拍了拍方岩的肩膀。两人进了屋。陈默煮了面。方岩吃了两碗。吃完他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说:“陈哥。吴老师那卷雪。丢了。我替他拍回来了。”陈默说:“对。你替他拍回来了。”方岩说:“可他自己那卷。找不到了。”陈默说:“找不到了。可你拍到了。他看见了。一样。”方岩说:“一样?”陈默说:“一样。他拍不到。可你拍到了。他看见的就是他拍到的。”方岩想了想。他说:“对。他看见的就是他拍到的。”他站起来。走到北墙前面。看那十张照片。他说:“陈哥。北墙满了。可吴老师那张雪。在窗台上。不在墙上。”陈默说:“窗台上好。每天看。比挂在墙上天天看还近。”方岩说:“对。近。”他坐回去。把面吃完。然后他站起来。说:“陈哥。我走了。明天去菜市场。拍化雪。”陈默说:“去。拍完了拿过来。”方岩说:“拿过来。挂走廊。”他推门走了。陈默站在工作室里。看那面北墙。十张。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新木架前面。第四层。那些纸条。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写着:“方岩去吴老师家了。给他看了雪。吴老师说叫‘等雪’。春天来。看桂花树。可桂花树秋天开。他说秋天来。”他把纸条放在第四层。挨着那些旧的。他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关了灯。锁上门。走出院子。十二月的风从桂花树间吹过来。很凉。他走得很慢。第22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