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那声“一刀两断”在堂屋里嗡嗡直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掉。
陆大强捂着挨踹的肚子,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眼底却闪过一丝抑制不住的狂喜。
“这可是你说的!老头子,你听见了没?老二要跟咱断绝关系!”
他生怕陆沉反悔,扯着粗哑的嗓子冲门外大吼。
“狗剩!去叫村委的孙会计!就说老陆家要立绝户断亲书,快去!”
门外扒着门框看热闹的一个半大小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撒丫子就往黑夜里跑。
赵金花这会儿也不叫唤了,缩在墙角冷笑出声。
“不知好歹的白眼狼!离了陆家,你们一家三口就擎等着饿死吧!”
苏婉清死死抓着陆沉的衣角,眼泪混着雨水扑簌簌地往下掉。
“沉子,真要断吗?”她声音发着抖,“断了,咱们可真连个落脚的片瓦都没了。”
陆沉转过身,伸手抹去妻子脸上的泪,声音出奇地温柔。
“婉清,不断亲,他们迟早把咱们嚼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看着妻子红肿的眼睛,语气坚定。
“信我,只要我活着,就绝不让你们娘俩再受半点委屈。”
小鱼儿似乎听懂了爸爸的话,紧紧抱住陆沉的大腿,怯生生地连连点头。
没过一刻钟,孙会计披着件破蓑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堂屋。
这孙会计名叫孙老扣,是村里出了名的势利眼,专门见风使舵。
一进门,看着满地狼藉和掀翻的八仙桌,孙老扣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强,这是唱的哪出大戏啊?”
“别问那么多,赶紧写!”陆大强迫不及待地指着偏房的一张破木桌。
他咬牙切齿地盯着陆沉。
“写他陆沉净身出户,跟陆家再无半点干系!死在外面也不用咱老陆家收尸!”
孙老扣哆嗦着掏出纸笔,蘸了蘸劣质墨水。
刚要下笔,一直没吭声的陆长根磕了磕烟袋锅,三角眼里闪过一抹算计的精光。
“慢着。”
老头子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拿腔拿调地开了口。
“咱老陆家好歹是讲脸面的人家,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说把亲孙子往死路里逼。”
陆大强一愣,急得直瞪眼:“爹,你糊涂了?”
陆长根瞪了大儿子一眼,转头看向陆沉,眼神里透着股阴损。
“村尾那片废泥滩,不是一直空着吗?把那块地划给老二当宅基地。”
老头子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还有码头边上那艘报废的烂木船,也一并归他。这就算是抵了他这一年的口粮了。”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的声音。
苏婉清猛地抬起头,惨白的嘴唇直打哆嗦,连声音都劈了。
“爷爷!那片泥滩连根野草都不长,一涨潮全是烂泥,根本打不了地基盖房啊!”
她急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的方向。
“还有那艘烂木船,村里人都说那是闹过鬼的凶船!水线都烂穿了,沾上就要倒血霉的!”
“您老这是分家吗?您这是逼着我们一家去送死啊!”
赵金花呸了一口,三角眼吊到了天上,满脸刻薄相。
“爱要不要!老娘能给你们留条破船,就是大发慈悲了,还敢挑挑拣拣?”
孙老扣停下笔,偷偷瞄着陆沉,心里直摇头。
这老陆家做事真够绝的。
那艘破船扔在海滩上十年都没人看一眼,如今倒成了老陆家抵口粮的宝贝。
陆大强缓过劲来,靠在门框上阴阳怪气地拱着火。
“老二,你要是怕了,现在跪下给爹娘磕几个响头,乖乖把那三百块高利贷认了。”
他得意洋洋地摸了摸肚子。
“兴许大伯我心一软,还能赏你们一家吃顿饱饭。”
陆沉看着眼前这群跳梁小丑,只觉得滑稽可笑。
前世自己怎么就会被这种货色拿捏了一辈子?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一把夺过孙老扣手里的毛笔,冷冷地盯着陆长根。
“这废滩和破船,我全接了。写!”
孙老扣被他如刀的眼神一刺,手腕猛地一抖,洋洋洒洒把条件全写了上去。
写完最后一行,孙老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写好了。沉子,摁手印吧……哎,大强,咱家没印泥啊?”
孙老扣在兜里摸了半天,尴尬地抬起头。
“用不着那玩意。”
陆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把右手大拇指塞进嘴里。
用力一咬!
腥甜的血液瞬间顺着指尖涌出。
他抬起手,“啪”地一声,在那份绝户断亲书上,重重按下一个刺眼的血手印。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厉。
整个堂屋里的人都被镇住了,连陆大强看着那殷红的血印,都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陆沉一把扯过属于自己的那张薄纸,贴身揣进怀里。
“从今天起,这世上再没老陆家的陆老二。”
他转过身,将瘦骨嶙峋的小鱼儿一把抱起,另一只手紧紧牵住苏婉清。
“走,老婆,咱们回家。”
一家三口顶着漫天的狂风暴雨,大步跨出陆家老宅的院门。
身后,隐隐传来陆大强压抑不住的狂笑声,似乎在庆祝终于甩掉了一个讨债的包袱。
外面的风更大了,雨水像鞭子一样狠命地抽在身上。
陆沉脱下身上破旧的粗布褂子,死死裹在女儿头上,用体温护着孩子。
漆黑的泥泞小路坑坑洼洼。
苏婉清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眼泪早就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足足走了半个多钟头,他们才摸到了村尾的那片废弃海滩。
海浪疯狂地拍打着海岸,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借着偶尔劈过的惨白雷光,他们看清了陆长根口中那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那是一个不知道荒废了多少年的破草棚,连挡风的门板都不见踪影。
草棚旁边,歪歪扭扭地斜插着一艘破旧不堪的半截烂木船。
船身长满了厚厚的藤壶和墨绿色的青苔。
船底甚至被海边的毒虫蛀出了好几个透亮的大洞,海水正顺着洞口倒灌。
一阵海风刮过,破船发出“嘎吱嘎吱”的渗人声响。
远远看去,仿佛一具腐朽多年的巨大棺材。
“沉子……”苏婉清看着这地狱般的景象,双腿发软,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蹲在泥水里,绝望地捂住脸,泣不成声。
“这怎么住人啊……船也烂成这样,明天咱们拿什么去换饭吃?”
小鱼儿也吓坏了,缩在陆沉怀里瑟瑟发抖。
“妈妈别哭,小鱼儿不怕鬼,小鱼儿明天去海边抓虫子吃……”
听着女儿奶声奶气的话,陆沉心如刀绞。
他快步走进破草棚,把角落里一堆稍微干点的枯草拢在一起,让妻女坐下躲雨。
“婉清,别怕,这地方没人来,反倒清净。”
陆沉脱下湿透的胶鞋,挡在漏风的破洞口,转头冲妻子咧嘴一笑。
“至于那艘破船,只要修补一下,照样能出海捞大货。”
苏婉清红着眼眶,只当丈夫是在强撑面子安慰她。
那船连骨架都朽了,就算是村里最好的船匠来了,也只能劈了当柴烧。
陆沉站直身子,走到没有遮挡的门边。
他望着外面漆黑如墨、翻滚咆哮的大海,眼神渐渐变得凌厉起来。
只要有海,他凭着前世那些赶海的经验,就绝对能让老婆孩子吃顿饱饭!
就在他死死盯着海面的那一瞬间。
一股突如其来的剧烈灼烧感,猛地从他的双眼深处爆发开来!
像是有两团滚烫的岩浆,直接倒进了他的眼窝。
“嘶——”
陆沉闷哼一声,痛苦地捂住眼睛,身子猛地晃了晃,险些一头栽倒在泥地里。
苏婉清听到动静,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死死扶住他。
“沉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小鱼儿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抱住陆沉的腿。
“爸爸!爸爸你怎么流眼泪了?”
陆沉死咬着牙关,忍受着那仿佛要将灵魂烧穿的剧痛。
短暂的黑暗过后,灼烧感迅速褪去,他强撑着睁开一条缝隙。
“老婆,别慌。”陆沉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你快往海里看,那水底下……是不是有一团金光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