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洲按下门把手。
实木门弹开。
楼下的五号厂房,早就变了样。
没有流水线。没有废旧主板堆成的小山。
挑高的钢结构穹顶下,拉着几十根铁丝。铁丝上挂满了一百多盏红纸灯笼。
几百张大圆桌铺着廉价的红塑料桌布。一张挨一张,一直排到厂房大门外。
一万多名员工。全兴的家底。
空气里飘着烤乳猪的油脂香,混着劣质香烟的焦油味。
闷热。闹哄哄的。
贺云洲站在二楼走廊往下看。
以前社团过年,得在总堂摆香案。
龙头坐在太师椅上。底下的小弟论资排辈,按着当年谁身上添的刀疤多、谁抢的陀地广来发红包。
关公像前得供着三牲。还要烧厚厚一沓黄纸。
今天没有。
正前方临时搭的木头高台上,只挂着一条三米长的红布横幅:全兴集团年度表彰大会。
横幅底下是堆成小山的家用电器。电风扇、收音机、还有几十台进口大彩电。
纸箱子垒得比人高。
底下坐着的汉子们,大多穿着不合身的黑西装。西服勒着肌肉。
手里端着纸杯装的啤酒。
“干杯!”
黄毛端着杯子,跟旁边人碰了一下。啤酒沫子洒在手背上。
“我那条线这个月超产十五个点。”黄毛抓起一把瓜子,瓜子壳吐在地上。“年终奖发下来,我能在旺角交个首付。”
旁边的烂仔啐了一口唾沫。
“你算个屁。老子考了初级电工证,下个月底薪涨三百。”
没人聊西瓜刀。没人聊钵兰街的夜总会。
满场都在吼着计件、全勤、加班费。
贺云洲走下铁楼梯。
皮鞋踩在花纹钢板上,咚咚作响。
陈永仁拿着一张硬纸板流程单跑过来。他眼下的乌青淡了不少,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
“贺董,人齐了。十二点要看烟花,现在开始?”
贺云洲点头。
他走上木台。
试了试手里的麦克风。拍了两下,音箱传出沉闷的砰砰声。
全场上万号人,像被掐了脖子,瞬间安静。
只剩下角落里几台冷风机嗡嗡转着。
贺云洲看着黑压压的人群。
“今年,没人进赤柱。”
第一句话。没拿腔拿调。
“没人横尸街头。没人需要安家费。”
底下的古惑仔们坐得笔直。椅子腿摩擦地面,嘎吱响。
“这是全兴做正行的第一年。”
贺云洲声音不大,顺着大喇叭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废话不多说。按公司规矩,论功行赏。”
他侧头。
白月彤踩着高跟鞋走上台。鞋跟笃笃敲在木板上。
她手里端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
贺云洲掀开红布。
里面没有关二哥的红绳,没有帮规手册。
“年度劳动模范。”
贺云洲拿起麦克风。
台下。阿泰正抓着一只油乎乎的烤鸭腿,撕下一大块肉。
傻强在旁边抠着牙缝里的肉丝。
“第一车间主任,阿泰。物流车队总监,傻强。”
贺云洲盯着那桌。
“上台。”
阿泰猛地一哆嗦。
一块烤鸭皮直接卡在嗓子眼。他捂着脖子连咳了好几声,脸憋得通红。
傻强的手一抖,牙签扎在牙龈上。渗出一丝血。
“叫、叫咱们?”傻强转头。
同桌的小弟已经把他们俩薅了起来。
“泰哥!强哥!快上去啊!”
两人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往高台走。
阿泰同手同脚。走得像个生锈的发条玩具。
快到台阶时,傻强左脚踩了右脚的鞋跟,一个趔趄差点扑在木板上。
阿泰一把薅住他后脖颈的衣服。勒得傻强直翻白眼。
“别丢人。”阿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两人站定在贺云洲面前。
手不知道往哪放。只能死死贴着西装裤缝。
阿泰脸上的刀疤因为紧张,扭成一团。
贺云洲从托盘里拿起两样东西。
两朵硕大的塑料大红花。下面连着红绸带。
他走过去。
手臂抬起,直接把红花套在阿泰脖子上。
阿泰低头。
这朵红花大得像个洗脸盆。正正好好挡住了他胸口那片下山虎的纹身。
滑稽透顶。
傻强也被套上一朵。光头配红花。像村口扭秧歌的二傻子。
台下没一个人笑。
肥波坐在第一排,胖手里捏着计算器。眼睛瞪得溜圆。
一万多号人,全都屏住呼吸,盯着贺云洲的手。
贺云洲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两张纸片。
“阿泰。”
他把纸片拍在阿泰那双长满老茧的手里。
“一车间废品回收率提高两成,全年零安全事故。拖拉机产量超标。”
贺云洲盯着他。
“五十万。”
阿泰呼吸停了。胸膛僵住。
贺云洲转身,把另一张拍进傻强手里。
“傻强。车队调度没晚过一分钟,交通罚单全港物流最低。”
“五十万。”
六个字。
通过音箱,震碎了厂房里的寂静。
空气凝滞了一秒。
“轰——”
全场炸了。
声浪差点掀翻铁皮屋顶。
有人一脚踩在红塑料椅子上,把手里的啤酒杯高高举起。
黄毛咬开一个啤酒瓶盖,酒沫子喷起老高,洒了旁边人一头。
没人在意。
所有人都在吼叫。手掌拍得通红。
阿泰低着头。
看着手心里的那张纸片。
渣打银行的红印章。一,五,五个零。
真金白银。
他这双粗糙的手,端过枪,拿过开山刀。
以前在油麻地,他帮老龙头砍死个对头红棍,肚子上挨了一刀,肠子流出来半截。
那次安家费才两万块。
一条命,两万。
现在。
他戴着个塑料大红花,站在台子上。
没流一滴血,没挨一刀。天天在车间里骂人、排表。
五十万。
纸片边缘在抖。哗啦啦作响。
阿泰的手抖得捏不住这薄薄的纸。
他眼眶猛地一酸。一股热气直冲鼻腔。
“老大……”
阿泰破锣一样的嗓子全劈了。眼泪直接砸在西装翻领上。洇出一圈深色。
傻强比他还不堪。
这光头汉子看着那五十万。脑子里全是自己深夜咬着手电筒,一边哭一边抄《港岛刑法大全》的画面。
他抄到手指起水泡,笔管咬碎了三根。
值了。真他妈值了。
傻强双腿一软。直接蹲在高台上。
双手捂着光头。
“哇——”
一声杀猪般的嚎啕大哭。
两百斤的壮汉,蹲在木板上哭得直抽抽。鼻涕冒了个泡,啪地破了。
没人笑话他们。
台下的古惑仔们眼圈全红了。
拼命鼓掌。巴掌拍得生疼。
这是实实在在的钱,是活在阳光下、不用提心吊胆的尊严。
雷鸣般的掌声中。
贺云洲转身。
走向高台旁边的一张小圆桌。
桌上放着一瓶刚开的香槟,两个玻璃高脚杯。
他端起其中一杯。
“砰——”
窗外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午夜十二点。
透过厂房高处的玻璃窗。
维多利亚港的跨年烟火冲上夜空。在漆黑的幕布上炸开漫天绚烂。
红的,金的,绿的。
彩色的反光投在贺云洲脸上。照亮了他下颌紧绷的线条。
他举起酒杯。
抿了一口。香槟的冷气顺着食道滑下去。
眼神穿透玻璃,看着海面上升腾的烟雾。
厂里这几千号人洗干净了。底盘稳了。但这不够。
这只是个底子。
在这座岛上,真正的吃人游戏,从来不在钵兰街的暗巷里。
贺云洲手指摩挲着玻璃杯柱。
明年。
该去中环了。去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斗兽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