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洲签完字。
万宝龙钢笔插回西装内兜。
他拿起那份人事任命书。纸张在海风里哗啦啦响。
啪。
直接拍在阿泰胸口。
阿泰刚从红星一号拖拉机上跳下来。
他没站稳,踉跄了半步。胸口被纸张拍得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下头。
黄色的防滑手套上全是黑泥和机油。
大拇指一捏,白底黑字的任命书上瞬间多出两个漆黑的指纹印。
“从今天起,你是大隆机械厂第一车间主任。”
贺云洲声音不大。穿透了工地上柴油机的轰鸣。
阿泰张着嘴。
海风灌进喉咙,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把纸举到眼前。上面的字拆开他认得几个,连在一起就是天书。
“主任?”阿泰抹了一把脸。
机油蹭在左脸的刀疤上,黑红交错。
“老大,我只会砍人。现在你让我管机器?”
贺云洲没理他。
转过身,踩着泥地走向那辆黑色的虎头奔。
“管不好,扣当月全勤。年底分红减半。”
车门拉开。贺云洲坐进后排。
车窗摇上。虎头奔喷出一股尾气,压着碎石子开走了。
阿泰站在原地。
手里捏着那张脏兮兮的纸。
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
第二天。大隆机械厂。
第一车间。
上百台苏式重型机床同时开动。地面震得人脚底发麻。
阿泰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背心。
西装他死活不穿了。在车间里走两步,后背就能湿透。
他手里攥着一块硬纸板夹。
上面夹着一张密密麻麻的生产排班表。
他盯着表格。
眼珠子瞪得溜圆。
三班倒。三百个老工人,加上一百个来打下手的全兴小弟。
赵老三请病假。李四顶早班。王五的计件提成算错了两毛钱。
阿泰拿着一根圆珠笔。
笔尖在纸上用力戳。划破了纸面,戳在底下的硬纸板上。
“这他妈的。”阿泰挠着头皮。
头皮屑掉在表格上。
“李四到底上早班还是夜班?”
旁边路过的傻强停下脚步。
他今天负责推废料车。
傻强凑过去看了一眼。伸手把阿泰手里的纸板转了一百八十度。
“泰哥。你拿反了。”
傻强推着小车走了。
阿泰老脸一红。
他干咳两声,把纸板夹在腋下。双手背在身后,开始巡视车间。
以前在钵兰街当红棍。
他走在街上,肩膀晃荡,路人躲着走。
现在在车间。
他缩着肩膀。生怕碰坏了旁边那些比他还贵的钢铁疙瘩。
前面一台卧式车床旁。
出事了。
两个老工人脸红脖子粗地顶在一起。
五级钳工老李,手里攥着一把游标卡尺。
另一个焊工老王,提着一把大号管钳。
“图纸上标的就是三丝!”老李用卡尺敲着铁皮操作台。
“你焊偏了!这轴承套废了!”
老王不服气。管钳砸在地上。当啷一声响。
“我干了三十年焊工!你说偏就偏?你眼睛长尺子上了?”
两人互不相让。唾沫星子喷在对方脸上。
阿泰一看。火气瞬间顶到了脑门。
在社团,手底下人吵架。
他上去就是一人一巴掌。打服了算完。
他大步跨过去。
皮靴踩在铁屑上,嘎吱作响。
“吵什么!”阿泰破锣嗓子一吼。压过了机床的声音。
他右手习惯性地往后腰摸。
想摸那根生锈钢管。摸了个空。
他捏紧拳头。扬起右手。
刚准备一巴掌呼在老李的后脑勺上。
余光瞥见车间墙上。
挂着一条三米长的红底白字横幅。
“全兴重工扣款条例。”
第一条:辱骂同事,罚款五十。殴打同事,罚款五百。开除。
阿泰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五百块。
那能买多少斤烧鹅。
他牙齿死死咬住舌尖。
一股血腥味在口腔里泛开。
硬生生把那句到了嘴边的“干你老母”咽进肚子里。
他扬起的手在空中转了个弯。
轻轻落在老李的肩膀上。
顺手拍了拍老王的后背。
阿泰强行咧开嘴。
脸上的刀疤挤在一起。笑得比哭还渗人。
“两位大叔。”
阿泰夹着嗓子。声音发虚。
“给个面子。和气生财。”
老李和老王愣住了。
看着这个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壮汉。
突然夹着嗓子劝架。
两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主任……这尺寸……”老李结巴了。
“偏了就重新打!”阿泰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双喜。
抽了两根。一人嘴里塞了一根。
“材料报损算我的。两位大叔受累。抽烟。”
阿泰拿出打火机,给人点上。
两个老工人叼着烟。迷迷糊糊地散了。
回去重新开工。
阿泰转过身。走到没人的角落。
他一拳砸在承重柱上。
铁柱子嗡地响了一声。
手背骨节破了皮。他甩了甩手。这叫什么事。
白天的折磨还不算完。
晚上更要命。
深夜十一点。
大隆机械厂第一车间主任办公室。
其实就是个铁皮搭的棚子。
里面闷热不透风。
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吊在头顶。
几只花蚊子围着灯泡乱转。嗡嗡直响。
阿泰坐在破木桌前。
手里捏着一根黄色的中华牌铅笔。
铅笔木杆上全是一排排深浅不一的牙印。
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
《工业安全生产与设备管理规范》。
这是白月彤昨天派人送来的。要求所有车间主任必须背熟。
月底笔试。不及格扣钱。
阿泰咬着笔头。
木屑混着石墨味掉在舌头上。他“呸”了一声,吐在地上。
他抓着自己的短发。用力拽。
拽下两根头发。
桌子对面。
小弟花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本同样的规范。负责给阿泰提问。
“泰哥。第七十三条。”花颈揉了揉眼睛。
“特种设备……操作规程。”
花颈念得断断续续。“遇到突发……断电。第一步干啥?”
阿泰猛地抬起头。
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跑!”阿泰脱口而出。“赶紧跑!”
花颈叹了口气。
低头看着书。
“错了。书上说,第一步是切断主电源开关。防止来电机器乱转伤人。”
阿泰一脚踹在桌腿上。
木桌剧烈摇晃。保温杯里的水洒了出来,洇湿了书页。
“这他妈的谁定的规矩!”
阿泰烦躁地站起来。在铁皮棚里转圈。
皮靴踩得铁皮地板哐哐响。
他仰起头,看着那只乱飞的蚊子。
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拍死了一只。血印子留在额头上。
他想念钵兰街了。
以前在街头,提着刀追着对头砍两条街。
砍完在路边摊吃碗牛腩面。多痛快。
谁管你什么主电源副电源。
现在呢?
他脑子里装满了“公差”、“车床”、“绝缘手套”。
这些词像一窝马蜂,天天在他脑子里嗡嗡叫。
他宁愿回去被人砍两刀,也不想背这破书。
“继续!”
阿泰坐回椅子上。双手抹了一把脸。
“我就不信了。老子连乌鸦都不怕,怕他一本破书!”
花颈叹了口气。继续念。
半个月后。
全兴重工总部大楼。
这栋三层小楼是新盖的,外墙贴着白瓷砖。
阿泰顺着楼梯往二楼走。
脚步发飘。
他瘦了一整圈。原本鼓胀的黑衬衫,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眼袋掉到了颧骨。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活像只营养不良的熊猫。
他手里捏着一张硬纸板。
上面是第一车间这个月的生产达标报表。
他核对了三遍。每一个小数点都拿计算器按过。
全勤奖保住了。
二楼走廊很安静。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
阿泰走到厂长办公室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领口。
抬起右手。屈起食指。
准备敲门。邀功。
“哇——”
一阵凄厉的惨叫声,毫无预兆地从隔壁办公室传出来。
声音极大。
带着破音。像杀猪一样的嚎啕大哭。
震得走廊上的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
阿泰举在半空的手猛地一抖。
手里的硬纸板差点掉在地上。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在走廊的白墙上。
那哭声连绵不绝。
中间还夹杂着抽泣和含混不清的咒骂。
阿泰咽了口干沫。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隔壁办公室门牌。
物流车队总监室。
傻强的办公室。
阿泰打了个哆嗦。
头皮一阵发麻。
“卧槽。谁比我还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