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洲的手拍在黄志诚的防弹衣上。
砰。砰。
两声闷响。
黄志诚胃里像有把带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
一股酸水裹着苦胆汁直冲嗓子眼。
他腮帮子上的肉剧烈痉挛,死死咬住舌尖。口腔里漫出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硬生生把那口酸水咽了回去。
“不麻烦。”黄志诚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后退半步,让开那只手。
转身钻进冲锋车副驾驶。
“开车!”
车门重重砸上,车厢震得嗡嗡响。警车压过半截砖头,绝尘而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新界西的填海工地上,柴油味盖住了海腥味。
三百辆斯太尔泥头车排成长龙。
从早到晚连轴转。轮胎花纹磨平了一层又一层。
车厢里的土石方倾倒进海里,溅起两层楼高的浑浊水柱。
阿泰戴着黄色安全帽,站在防波堤上吹海风。
他左手端着一盒叉烧饭,右手拿着对讲机。
“三号车!往左打半圈盘子!你想把土倒自己车轱辘底下?”
阿泰扒了一口饭,嚼得满嘴流油。
他现在不带刀了。腰上挂着个真皮小包,里面装满了记账的单据。
全兴的古惑仔们彻底疯了。
公司出了新规矩,拉土方按车算提成。
多拉一车,多拿三十块现金。
傻强为了抢装车位,三天没回屋村睡觉。
他光着膀子在驾驶室里啃面包,双眼熬得通红。
要是以前,谁敢跟他抢道,他早拎着管钳下车砸玻璃了。
现在,他只会探出头,冲着前面的车按喇叭。
“快点倒!别耽误老子赚钱买彩电!”
这帮烂仔把混街头的狠劲,全用在了拉土方上。
没有任何一家正规建筑公司,能有这种不要命的效率。
港府工务局。
布朗司长坐在办公桌后,看着最新的工程进度报表。
他拿起红笔,在表格底部画了个大圈。
进度提前了整整三十五天。
预算省了两千四百万港币。
“不可思议。”布朗放下笔。
他看向对面的秘书。
“给行政署打报告。今年的杰出企业名单,把全兴重工加进去。”
十二月底。港岛气温骤降。
冷风夹着细雨,吹得维多利亚港灰蒙蒙一片。
湾仔会展中心。
大礼堂里冷气开得很足。顶部的巨大水晶吊灯晃人眼。
“港岛十大杰出青年企业家”颁奖典礼现场。
黄志诚坐在台下第一排。
警务处长非要拉他来,说是要体现警民合作的宽广胸怀。
他穿着厚实的深蓝色警礼服。领口的风纪扣勒得死紧。
脖子上勒出了一道红印。
他双手放在膝盖上。
手心全是冷汗,黏糊糊的。他在呢子裤腿上蹭了两下。
旁边坐着和记黄埔的李老板。
李老板笑眯眯地跟警务处长寒暄,黄志诚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这一个月的o记简报。
全兴集团。零犯罪率。
没有高利贷,没有收保护费,没有街头火拼。
前天,钵兰街出了个飞车抢包贼。
抢完还没跑出十米,被三个卖保险的全兴业务员按在地上。
结结实实揍了一顿,绑着扭送到了警署。
还问警员能不能给发个见义勇为奖状,他们要拿回公司算KpI加分。
黄志诚当时看着那份报告,气得把笔折断了。
一群人渣,穿上西装就真当自己是好市民了。
“下面,有请我们本年度最具社会责任感的青年企业家——”
台上的女主持声音甜腻。
“全兴重工集团董事长,贺云洲先生!”
大礼堂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追光灯打在舞台侧面。
红丝绒幕布拉开。
贺云洲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套萨维尔街定制的深蓝色手工西装。
布料垂坠感极好。没有一丝褶皱。
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条银灰色的真丝领带。
步伐稳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半点声音。
黄志诚盯着那张脸。
胃里的老毛病又犯了。绞痛让他直不起腰。
他伸手死死按住腹部。
强忍着没让自己在第一排缩成一团。
贺云洲走到舞台正中。
站定。
灯光打在他脸上,显得那张脸真诚又谦逊。
港督代表是个大胡子鬼佬。
端着一个金光闪闪的奖杯走过来。
贺云洲伸出双手去接。
奖杯有点沉。他左手拇指滑了一下。
指甲刮在金属底座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贺云洲迅速调整握姿,稳稳端住。
冲着大胡子鬼佬微微鞠躬。
台下的掌声更响了。
黄志诚旁边的李老板鼓得最起劲,巴掌拍得啪啪响。
“这年轻人,后生可畏啊。”李老板感叹。
警务处长侧过头,瞪了黄志诚一眼。
黄志诚僵硬地抬起手。
左手拍右手。
木木地鼓了两下。像个生锈的发条玩具。
他看着台上那个金灿灿的奖杯。
脑子嗡嗡作响。
查了五年。抓了上百号人。熬夜蹲守吃了无数碗冷盒饭。
就为了把全兴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结果呢。
他坐在这,穿着勒脖子的警礼服。
看着他盯了五年的黑老大,站在港岛最耀眼的聚光灯下。
成了官方认证的杰出青年。
拿了代表港府最高荣誉的奖杯。
黄志诚觉得这是个巨大的笑话。
荒诞得让他想拔枪把那盏水晶吊灯打碎。
台上。
贺云洲走到麦克风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奖杯,伸手敲了敲麦克风的金属网罩。
“喂。”
确认有声音。
“感谢港府的信任。”
贺云洲抬起头。视线扫过台下。
在第一排黄志诚那张铁青的脸上停留了半秒。
移开。
“全兴重工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修桥铺路,解决就业。”
贺云洲嗓音沉稳。
“我们从底层走来,知道一口饱饭有多难。”
他举起手里的金奖杯。
“这个奖,属于全兴集团上万名在工地上流汗的兄弟。属于他们干净的双手。”
掌声如雷。
甚至有几个感性的女宾客在拿手帕擦眼角。
黄志诚靠在椅背上。
闭上了眼睛。
他输了。输得体无完肤。
在合法的资本游戏里,他手里的警棍就像根没用的烧火棍。
典礼结束。
大礼堂的双开木门被推开。冷风涌进来。
贺云洲单手端着奖杯,顺着铺着红地毯的台阶往下走。
白月彤拿着公文包跟在他侧后方。
刚走下最后三级台阶。
大门外等候多时的媒体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瞬间蜂拥而上。
全兴的几个保安立刻上前挡人,但根本拦不住。
记者们冲破防线,将贺云洲团团包围。
长枪短炮齐刷刷对准了他。
“贺先生!全兴接下填海工程,是不是靠黑道背景施压?”
“有传言深水埗强拆死了人,请您正面回应!”
镁光灯疯狂闪烁,亮如白昼。
三支带着不同电视台台标的黑色麦克风。
越过保安的肩膀,直接怼到了贺云洲的下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