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推回十五分钟前。
五号厂房三楼。厂长办公室。
冷气机叶片上下扫风。
贺云洲靠在真皮椅背上。桌角摆着一台十四寸黑白监视器。
屏幕上飘着几丝雪花。
画面里,三辆泥头车横穿黄土路,死死堵住厂区大门。乌鸦踩在皮卡车顶,正举着铁喇叭叫嚣。
贺云洲没有去摸桌底的砍刀。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拿出一个像砖头一样的黑色大哥大。
拉出天线。
粗大的手指戳在塑料按键上。
“滴。滴。滴。”
999。
电话接通。
“新界北工业区,红星废品回收厂。”
贺云洲语气平稳,没有半点起伏。
“有大规模黑帮团伙持械冲击合法企业。大概两百人,带了重型工程车。我们员工生命安全受到严重威胁。”
说完,他按下红色挂断键。
把大哥大扔回桌上。
站在办公桌旁的白月彤推了推银边眼镜。
她低头,看着贺云洲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一个黑道龙头。被人堵了门,第一反应是报警。
白月彤觉得自己十几年的法学常识被狠狠撞了一下。
厂房大门外。
警笛声撕碎了黄昏的沉闷。
三十辆EU冲锋车呈扇形铺开。轮胎在土路上拖出刺鼻的焦糊味。
“哐!哐!哐!”
车门齐刷刷弹开。
黄志诚踩着军靴跳下车。
他双手举着点三八左轮,枪口对准那辆黄色的泥头车。
“o记!全部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下!”
黄志诚的声音通过车载扩音器传出,震得土路上的石子都在跳。
几十个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端着雷明登散弹枪,踩着碎步压上。
黑色防暴盾牌连成一堵墙。
乌鸦僵在皮卡车顶上。
他张着嘴,刚吸进去的半口雪茄烟卡在喉咙里。
“咳!”他剧烈咳嗽起来。
手一松。
那个铁皮喇叭砸在引擎盖上,滚了两圈,掉进泥坑里。
溅起一身泥点。
烂脸华脸上的痘坑挤成一团。
他手里还举着那根棒球棍。
一个防暴警察冲上来,枪托直接砸在他手腕上。
“当啷。”
棒球棍落地。烂脸华捂着手腕跪在地上,疼得直抽冷气。
两百多号东义社的烂仔全傻了。
他们是来火拼的。贺云洲连个面都没露,直接招来了一个中队的防暴警察。
金属撞击声响成一片。开山刀、钢管、扳手纷纷扔在地上。
所有烂仔老老实实双手抱头,蹲在漫天黄土里。
“黄Sir!”一个小警员跑过来,递上黑色塑料扎带。
“全逮住了。带头的是东义社的乌鸦。”
黄志诚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
他收起配枪,插回枪套。
转头看向那扇被砸出好几个深坑的生锈铁门。
里面还在响着凄厉的火灾警报。
“嘎吱——”
铁门发出一声难听的摩擦声。
黄铜挂锁被人从里面摘下。两扇厚重的大门缓缓拉开一条缝。
阿泰第一个挤了出来。
他头上扣着个黄色塑料安全帽。带子没系,歪在脑后。
身上那套紧绷的高级西装蹭满了白灰。
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红色的干粉灭火器。
紧接着。
傻强。花颈。
两百多个全兴小弟排成两列,从门缝里鱼贯而出。
清一色西装领带,头顶黄帽。每个人怀里都抱着灭火器或者消防水带。
像一群刚从火场里逃出来的难民。
黄志诚脑仁疼。一阵一阵地抽痛。
他盯着阿泰脸上那道横贯半个脸颊的刀疤。
“阿Sir!”阿泰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嗓子。
他三两步冲到黄志诚面前。
因为步子迈太大,西装裤裆发出一声轻微的撕裂声。
阿泰顾不上尴尬,单手抱着灭火器,另一只手颤抖着指着蹲在地上的乌鸦。
“你可算来了!”
阿泰满脸委屈,硬生生从绿豆眼里挤出两滴汗水,装作眼泪抹了一把。
“我们厂正在搞季度消防演习。这帮黑社会突然冲过来砸门!”
他拍着大腿,痛心疾首。
“太吓人了!他们还要开泥头车撞我们厂房。我们都是正经打工人,哪见过这种场面啊!”
黄志诚觉得喉咙里卡了只苍蝇。
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当差十五年,抓过无数狠角色。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双花红棍自称正经打工人。
“放你娘的屁!”
乌鸦被两个警察按在地上,脸贴着泥水。
他挣扎着抬起头,冲着阿泰破口大骂。
“贺云洲个没种的软蛋!敢做不敢当!有种出来单挑啊!”
一个防暴警察抡起警棍,重重砸在乌鸦小腿弯上。
乌鸦闷哼一声,双腿跪死在泥地里。
双手被反剪到背后。白色的塑料扎带“咔哒”一声收紧,勒出红痕。
傻强抱着灭火器凑上前。
他看了看乌鸦,又转头看着黄志诚。
“阿Sir,你听听。他们不仅砸门,还恐吓我们领导。”
傻强缩着脖子,装出一副害怕的模样。
“我们厂房里还有好几万的贵重机器呢。吓死我了。”
黄志诚胸口剧烈起伏。
他大步走到阿泰面前。
一把揪住阿泰的西装衣领。力度很大,勒得阿泰直翻白眼。
“阿泰。你少给我演戏。贺云洲在哪?”黄志诚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阿泰双手抱紧灭火器,不还手。
“阿Sir,打人犯法的。我们贺董在办公室开会。”
白月彤踩着高跟鞋从厂门里走出来。
手里举着一份盖着红章的营业执照,还有一张报警回执单。
“黄警司。”白月彤声音清冷。
“这位是我们全兴重工的安保总监。请你放手。”
她把执照递到黄志诚眼前。
“这群人涉嫌非法集结、持有攻击性武器、寻衅滋事。厂区门外的摄像头已经录下了全过程。”
“我们会保留追究民事赔偿的权利。”
黄志诚松开阿泰的衣领。
他盯着白月彤,又看了看那张执照。
证据确凿。东义社这帮人带刀带车堵在人家厂门口。全兴的人手里只有灭火器。
这案子办得一点毛病挑不出来。
“全部带回警署!”黄志诚猛地转身,冲手下大吼。
两百多个东义社烂仔被像赶鸭子一样,挨个押上冲锋车。
乌鸦被拖走时,眼睛死死盯着厂房三楼的窗户。
眼珠子红得滴血。
黄志诚没有马上走。
他快步穿过满地的棒球棍和西瓜刀,走进五号厂房。
直奔三楼。
“砰。”
厂长办公室的门被黄志诚一把推开。
贺云洲坐在办公桌后,正在低头签一份文件。
看到黄志诚进来,他放下钢笔。
“黄警司,辛苦了。”贺云洲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喝水?”
黄志诚没坐。
他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身体前倾。死死盯着贺云洲。
“贺云洲。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黄志诚呼吸沉重,带出一股浓烈的烟味。
“借警队的手除掉竞争对手?你真当港岛法律是你手里的刀?”
贺云洲笑了笑。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酒柜前。
拿出一瓶红酒,拔开软木塞。“啵”的一声轻响。
“黄警司说笑了。”
贺云洲倒了半杯红酒。红色液体在玻璃杯里晃荡。
“我是纳税人。遇到黑帮敲诈勒索,第一反应当然是找警察。”
黄志诚看着贺云洲那张无辜的脸。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节在桌面上用力到泛白。
他知道全兴绝对有问题。但现在,贺云洲是受害者。是报警抓同行的“良好市民”。
一口恶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我盯死你了。”
黄志诚猛地直起身,转身大步走出门。
门被重重摔上。震落下门框上的一层灰。
贺云洲端着红酒杯。
他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视线穿过玻璃,俯瞰着楼下的黄土路。
警车闪烁着红蓝光芒,押送着两百多个垂头丧气的东义社烂仔,驶离新界北。
一场黑帮火拼,就这么成了一出闹剧。
贺云洲抿了一口红酒。
微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
他没有多看那些警车。视线越过荒凉的工业区,投向更远处的九龙半岛。
夕阳下,那里矗立着无数巨大的黄色塔吊。
钢筋水泥的骨架在余晖中闪着金光。
靠拆电子废料,格局太小。
他的野心,已经盯上了港岛最赚钱的那个行当。
房地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