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桃木大门重重撞在墙壁上。
发出一声闷响。
门外的冷气跟着贺云洲的皮鞋一起灌进办公室。
走廊上几个探头探脑的年轻助理,被这动静吓得缩回了脖子。
办公桌后,女人抬起头。
白月彤。麦理浩律所最年轻的高级合伙人。
她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藏青色职业套装。短发别在耳后。
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
女接待气喘吁吁地从贺云洲身后挤进来。
“白律师!我拦不住他,要不要叫楼下安保……”
女接待的声音发着抖。
白月彤眉头皱紧。
她视线越过电脑屏幕,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没有想象中的花衬衫和金链子。
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打得很规矩。
“没事,你先出去。”白月彤声音很冷。
“把门带上。”
女接待如蒙大赦,赶紧退出去。
“咔哒。”门锁咬合。
办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运转的细微风声。
还有现磨黑咖啡的酸涩味。
白月彤没站起来。
她伸手按下面前那台黑色索尼录音笔的红色开关。
齿轮开始转动。
“贺云洲先生。全兴社新任龙头。”
白月彤靠在真皮椅背上。
“你现在的行为,涉嫌非法闯入私人办公场所。”
“如果这间屋子里损坏任何一件物品,或者我受到任何口头恐吓。”
“楼下的冲锋车,三分钟就能把你带走。”
贺云洲没出声。
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前。
小腿不小心磕到了旁边的实木茶几边缘。
“嘶。”
他抽了口冷气,眉头微动。这具身体的协调性还是没恢复好。
他拉开那把宽大的客用皮椅,直接坐了下去。
皮面挤压,发出“吱嘎”一声。
他把黑皮公文包放在腿上。
“有水吗?”贺云洲扯了扯领带。
“最好是温的。胃不舒服。”
白月彤愣住了。
她准备了满肚子的严厉警告和法律交锋。
甚至做好了对方掀桌子骂娘的准备。
结果这个传说中砍人不眨眼的黑道头目,坐下来第一句话是讨杯温水。
她抿着嘴唇,盯着贺云洲看了几秒。
指着茶几上的恒温水壶。
“自己倒。”
贺云洲没客气。
拿过一个纸杯,倒了半杯温水。
仰头喝干。干涩的喉咙总算舒服了一点。
他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拉开公文包的黄铜拉链。
“白律师。李乾坤给了你多少律师费,让你接这种脏活?”
贺云洲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
“你知不知道,帮人做伪证申请恶意禁制令,律政司会吊销你的执照?”
白月彤脸色一沉。
“贺先生,注意你的措辞。”
她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我的当事人洪胜科技公司,拥有‘环保脱金设备’的独家外观及实用新型专利。”
“你们红星废品厂未经授权,大规模投入生产。”
“我向法院申请资产冻结,程序完全合法。”
贺云洲笑了。
他把最上面那份文件拍在桌子上。
推过去。
纸张滑过光滑的桌面,停在白月彤手边。
“看看。”
白月彤拿起文件。
这是一份泛黄的外文复印件,旁边附着翻译公证。
《1972年苏联乌拉尔化学研究所:无氰提金工艺的工业化应用》。
“李乾坤所谓的专利,只是注册了几个塑料桶的形状和排列顺序。”
贺云洲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
“而我们厂里用的,是这份早就进入公有领域的化学沉淀法。”
“设备全是我们手工焊的铁架子,和他的塑料桶沾不上半点关系。”
白月彤翻页的手指顿住。
纸页边缘在食指上压出一道白印。
她快速扫过那些化学分子式和工艺流程图。
作为顶级商业律师,她一眼就看出,这份公开文献彻底摧毁了李乾坤的专利壁垒。
“就算专利有争议。”
白月彤合上文件,强压下心头的疑虑。
“李先生还提供了三位前员工的宣誓口供。”
“指控你在厂房内实施非法拘禁,强迫工人进行超过十二小时的重体力劳动。”
“这属于严重的刑事犯罪。冻结账户是为了防止你转移资产逃跑。”
贺云洲听完,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胃里的酸水又在翻腾。
他缓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二沓文件。
重重砸在白月彤的电脑键盘旁边。
“这是港岛劳工处盖章备案的集体劳动合同。”
贺云洲点着那厚厚一沓纸。
“红星厂两百三十一名员工,全部签订了正式用工协议。”
“底薪两千五。全勤五百。夜班按法定标准发放三倍加班费。”
白月彤眼皮猛地一跳。
她一把抓过那些合同。
翻开第一页。
上面清晰地印着工时安排、五险一金缴纳比例,甚至还有高温补贴的条款。
结尾处,盖着劳工处鲜红的备案章。
“强迫劳动?”
贺云洲盯着白月彤的眼睛。
“那帮小弟为了拿加班费,晚上赶都赶不走。我前天刚因为一个员工私自熬夜加班,扣了他的季度奖金。”
白月彤呼吸变重了。
她翻合同的速度越来越快。纸张哗啦啦作响。
每一份都有签名,有手印。规范得像汇丰银行的内部文件。
“那……那份口供怎么回事?”
白月彤声音没刚才那么稳了。
“名叫黄毛的员工,亲自到律所录的音。说你拿电棍威胁他们打螺丝。”
贺云洲摸出第三份文件。
只是一张薄薄的纸。
单手递了过去。
“报警回执单。”贺云洲说。
“那个叫黄毛的,前天晚上在有易燃化学药剂的车间里聚众推牌九。”
“违反了《职业安全及健康条例》第三十二条。”
“我已经报案了。新界北警署立的案。目前人正在拘留所吃牢饭。”
贺云洲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前倾。
“白律师。你拿一个刑事拘留犯的口供,来指控一家合法纳税的企业?”
白月彤的手僵在半空。
那张报警回执单上的警徽水印,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引以为傲的法律逻辑,在这个黑道头目面前,被一层层剥得干干净净。
“还有最后一样。”
贺云洲把包里剩下的东西全倒了出来。
几十张花花绿绿的票据。
“上个月的完税证明。”
“利得税,百分之十六点五。增值税。环保排污费。”
“甚至连厂区门口那条土路的卫生管理费,我都交了。”
贺云洲把票据一张张铺平在白月彤面前。
像是在发牌。
“你见过哪个社团大佬,拿着几万块现金去税务局排队交税的?”
整个办公室死一般安静。
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变得异常刺耳。
白月彤看着铺满半张办公桌的合法证明。
税务发票、劳动合同、公有技术文献、报警回执。
完美无瑕。
比她代理的那些中环上市企业还要干净。
她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像被人当面扇了一记耳光。
作为常青藤毕业的法学精英,她一直自视甚高。
昨天李乾坤拿着一堆伪造的照片和口供来找她,声泪俱下地控诉全兴社抢夺他的合法产业。
她看了那些断章取义的证据,出于对黑社会的刻板印象,直接向法院申请了单方面禁制令。
她被一个街头混混耍了。
成了靓坤用来打商业战的工具。
白月彤慢慢松开手。
手里的签字笔滚落到桌面上,掉进笔筒边。
她摘下银边眼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我明白了。”
白月彤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有些沙哑。
“李乾坤隐瞒了核心事实,提供了伪造的证人证言。”
她看向贺云洲。眼神里没了最初的轻视。
“这份禁制令申请存在重大取证瑕疵。”
“下午两点前,我会亲自去高等法院,撤回所有的诉讼保全申请。”
白月彤站起身。
隔着宽大的办公桌,朝贺云洲微微低头。
“贺先生。这是我工作上的失误。”
“你的工厂账户,今天下班前就能解冻。”
“抱歉。打扰你们正常经营了。”
她认错极快。没有任何律师常有的狡辩。
贺云洲坐在皮椅上没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冷静,果断,业务能力顶尖。而且有底线,发现证据造假立刻抽身。
全兴集团现在就是个草台班子。
靠阿泰那帮文盲,收收废品卖卖保险还行。
真要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市场里抢肉,他需要一把最锋利的法律尖刀。
一把能把敌对财团合法解剖的刀。
贺云洲深吸了一口气。
胃不疼了。
他把手伸进西装内侧的口袋。
目光锁定在白月彤那张依然带着几分高冷的脸上。
手指摸到了一个硬质的皮面本子。
贺云洲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本瑞士银行的支票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