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静下来，只有粗重的喘息声——五个人，都还活着。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口子，正往外渗血。不知什么时候被划的。
"……"她嘶了一声，把到嘴边的骂咽了回去，翻出药草，胡乱往伤口上一按，疼得直龇牙。草汁渗进伤口里，火辣辣地烧，她反倒笑了——还能感觉到疼，就说明还活着。
这具身子，是丹修的身子，细皮嫩肉，连老茧都没有。要在前世，这双手早该废了。可偏偏穿过来之后，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它护住自己——还有身后这四个傻子。
她抹了一把脸，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墨小满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要不是这林子里静得只剩喘气声，根本不会有人察觉。
她转头。
墨小满抱着那台傀儡，肩膀上一个口子，正往外渗血。她没喊，只是咬着牙，把傀儡往身上又紧了紧。那口子在肩窝，深可见骨，衣服破了一大片，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她愣是一声没吭。
苏晚棠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翻出药草，一边给她处理伤口，一边骂："受伤了怎么不说？！"
墨小满看着她，摇摇头。
"没事个鬼！"苏晚棠手上用力，墨小满"嘶"了一声，她反而放轻了力道，"下次受伤，第一时间喊我。姐是干这个的。"
墨小满看着她，没说话，但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一点头点得很轻，苏晚棠却觉得，这姑娘算是把自己交给她了。
夜里的矮树林比白天冷得多，血腥味引来了几只远远围观的低阶灵兽，又被石黛一声低喝吓散了。
苏晚棠处理完伤口，靠着树干坐下，看着头顶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的天，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说，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们五个？"
四个人都沉默了。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闷响——那是黑雾还在侵蚀灵植的动静。
顾辞挠了挠头："会不会……是认错人了？"
"认错人认这么准？"谢无咎嗤了一声，"连我们几个长什么样都记清了。"
话是这么说，他摇扇子的手却没停，反而更快了些——心思重的人，手上总得有个东西转着，才显得不慌。
苏晚棠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三张被调包的丹方的事，咽了回去。
她还不确定那三张丹方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但她隐约觉得，从她穿越那天起，所有的事，好像都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了一处。
原身的丹方被调包、五个凑数的被塞进同一场试炼、百草谷的腰牌、封路的黑雾、指名道姓的追杀——桩桩件件，单看都是巧合，串起来看，就不是巧合了。只是她还缺一环，缺一个能把它们全部扣住的真相。
"不管为什么，"她说，"既然他们要杀，那我们就得活。活得比他们想象的长。"
"而且——"
她忽然笑了一下，眼里带着点狠劲：
"他们堵着我们打，我们就该让他们知道——凑数的，也不是好惹的。"
这话说得轻，五个人却都听懂了。从入秘境那天起，他们就是各宗扔出来的弃子，连宗门自己都懒得管他们死活。可这一刻，有人把他们当人看，把他们五个绑成了一条绳。
顾辞被她这话一激，也来了劲："对！咱们五个凑数的，活给他们看！"
谢无咎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他们想让我们死，我们就偏要活。这口气，得争。"
顾辞把剑横在膝上，低头用袖子擦着剑身上的血，擦到一半，忽然说："要是真出不去……"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呸"了两声："说什么丧气话！出得去！"
墨小满没说话，但把傀儡抱得更紧了一点，像是默认。
石黛坐在最边上，半晌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磨出血泡的手，摩挲了两下，才轻声说："……活。一起活。"
五个人靠在一棵大树下，身上带着血和伤，却头一回，这么靠在了一处。血混着汗，谁也没嫌谁脏。顾辞那件白衣上全是泥，谢无咎的扇子也破了边，可这会儿谁也没空计较。
谢无咎把怀里那块干粮嫌弃地扔给顾辞："白毛，吃你的饭。剑是快，脑子慢半拍。"顾辞一把接住，眉开眼笑地啃起来，半句顶嘴都忘了——那干粮，谢无咎留了一路，自己都没舍得动。
歇了一阵，顾辞才喘匀气，白毛耷拉在额前，忽然闷声问了一句："刚才……谁喊的'正前方'？"
"我喊的。"苏晚棠面无表情，"你人已经往左边杀出去了。"
"……哦。"顾辞挠了挠头，"那不怪我。剑出了鞘，它自己会找路。"
"你那剑是活的？"谢无咎在边上嗤了一声。
"天剑宗的人都说，我的剑认主。"顾辞眉梢不自觉扬起来，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同辈里没一个接得住我三剑。方才那一剑要是照我的路子来，那两个根本近不了身——"
"打住。"苏晚棠抬手，"知道你能打。下次听指挥，咱们五个能少挨几刀。"
顾辞"哦"了一声，低头擦剑去了，可那点骄傲从眉梢一路漏到嘴角，压都压不住。
谢无咎把扇子"啪"地一收，难得正了脸色："方才那一仗，你们还记得乱在哪儿吗？"他把五个人各自的手忙脚乱一件件数出来，"棠姐喊'正前方'，白毛杀去了左边；喊'掩护'，雀雀刚飞起来，右翼空了好一息；石黛那块石头堵得最稳，可咱们谁也没给她指个方向。这一仗能活着退进林子，是运气，不是本事。"话是毒，却句句砸在点上。
顾辞擦了半截剑，到底没忍住，又摸起那半块干粮啃了一口。啃到一半，他忽然停住，白毛下的眼睛难得认真："那我下次，到底该往哪边打？"
"听喊的。"苏晚棠说，"我喊哪边，你打哪边。剩下的刀，姐替你挨。"
顾辞嚼了嚼嘴里的干粮，像是把这句话一并咽了下去，含含糊糊地"哦"了一声。
石黛坐在最边上，一直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块裂了纹的石头，指腹一遍遍蹭着那道从顶裂到腰的细纹，过了好半晌，才闷声挤出一句："……我站得稳。就是……不知道往哪边站。"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苏晚棠却听懂了——她只会堵眼前，不会辨方向，方才那把砍在她小臂上的刀，本该落在别处的。
墨小满抱着镇岳，头垂得更低，半天才小声补了一句："……下次，我早说。"她说的是方才被夹击时，她没来得及喊镇岳换位。谢无咎难得没毒舌，只"嗯"了一声，把扇子重新展开，又慢慢收拢，补了一句："……这仗，打得值。至少我们知道，乱在哪儿了。"
顾辞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枚铜牌，扔到苏晚棠面前："对了，削断那家伙的刀时，从他身上掉下来的。"
苏晚棠捡起来，就着月光翻了翻——铜牌不大，正面刻着一个编号，反面压着半枚模糊的印记，边角磨得发亮，是常年挂在腰间的旧物。她眉心一跳："刻着编号……他们是成建制来的。不是山匪劫道，是有人派了一队人，专门来杀我们五个。"
四人凑过来看了看。谢无咎眯起眼："这刻法老练，不是野路子。"
"这种按人头编号、记功劳的路子，我见过。"苏晚棠把那铜牌收进怀里，"先记着，回头查。"
夜风从林间穿过，把五个人身上的血腥气，吹散在黑暗里。
林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几近均匀的呼吸声。五个人累极了，谁也没力气再说话，可谁也没真正睡着——耳朵都竖着，听着林外的动静。
顾辞握剑的手还在抖，抖得剑尖磕在膝头，发出细碎的响。石黛靠着石头，肩窝的伤一跳一跳地疼，她也没吭声。
远处，那片黑雾，还在一点点地蔓延。
苏晚棠把香炉往怀里一揣，靠回树干，闭上眼。可她躺了很久，也没能睡着。
那些黑影明明能追上他们，却像是有意把他们往一个方向赶。赶去哪？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往黑雾最深的地方，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