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塞北的大雪下了三天三夜。
边军大营外,旷野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
北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像有人拿砂纸一下一下地搓,生疼。
陈磐已经对此无感了,每天天色刚亮,鲜卑人就来了。
攻城、冲阵、撤退、再来。周而复始,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
陈磐他们的防线被撕开又堵上,堵上又被撕开,每一寸土地都反复争夺了无数次。
得益于此,陈磐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困极了就在墙根下眯一会儿,耳朵竖着听号角声,每次号角一响,立刻爬起来,冲到缺口前,刺、拔、再刺。
陈磐发现,长期连续作战让他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作战经验更加丰富,枪出手更快,反应也更灵敏,耐力也比刚来时好了不少。
这些不是加点带来的,是实实在在的实战磨出来的。
属性面板也发生了变化:
[宿主:陈磐]
[武力:20]
[统帅:15]
[智力:15]
[政治:8]
[魅力:14]
[剩余可用属性点:4点。]
第四日清晨,陈磐发现鲜卑人退下去之后,没有再回来,他靠着残墙坐下,终于有机会喘口气了。
身边坐着的都是熟面孔——陈二、、陈三、陈七、陈虎、陈满仓,还有十一个人。
三十六个人出来,到现在只剩十五个,加上陈磐,十六个,这就是陈家坞堡剩下来的全部。
陈磐闭着眼睛,脑海里一张一张地过着那些脸。
陈石头、陈铁蛋、陈老槐、陈大壮……他们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说了什么话、流了多少血,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堡主。”陈七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赵校尉让你过去。”
陈磐睁开眼睛,站起来缓缓朝中军大帐走去,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填平。
赵勇坐在大帐里,面前摊着一张破旧的地图。
多天没刮胡子,他的脸被胡子遮住了大半,两只眼睛深深凹陷下去,布满血丝。
“来了?”赵勇抬头看了陈磐一眼,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下。”
陈磐坐下,没有说话。
“鲜卑人要退了。”赵勇开门见山。
陈磐闻言愣了一下。
“这几天雪下得太大,他们的马跑不动了,粮草也快断了。”赵勇指着地图,“斥候说,鲜卑大营里有一些已经杀马充饥了。杀马,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这些杂碎要撑不住了!”陈磐眼里闪过一抹亮光。
“对!”赵勇抬起头,看着陈磐的眼睛,“我打算趁此机会,今天夜里,我要发起夜袭,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草。粮草没了,他们立马就得撤。”
“那要我做什么?”
赵勇盯着他看了几秒:“你不怕?”
“怕。”陈磐说,“怕也得打!不打疼这些杂碎,他们还会再来!”
“你那十几个人,跟着我的亲兵队后面,不用冲在最前面,但有一件事,你得替我去做。”
“大人你说。”
“鲜卑人在营地东边有一个辎重营,粮草全在那里。我带主力从正面冲,你带人从侧面摸进去,放火。烧了粮草,这一仗就赢了。”
陈磐看着地图,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距离。
“有多少人守着?”
“少说也有一百。”赵勇说,“不过夜袭靠的是出其不意,不用硬拼。你摸进去,点了火就跑,也不要恋战。”
“我明白了!”
赵勇从腰里解下一把短刀,扔给陈磐。
“这把刀跟了我十年,比枪好使多了,你拿着!”
陈磐接过短刀,刀鞘是牛皮做的,已经磨得发亮。
拔出刀,刀刃雪亮,寒气逼人,确实是好刀。
“赵校尉,这——”
“别废话!”赵勇摆了摆手,“活着回来还我。死了就不用还了。”
子时。
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照得雪地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盐。
陈磐带着十五个人,跟着赵勇的亲兵队,贴着雪地,从鲜卑大营的东侧摸了过去。
每个人的嘴里都咬着一根木棍,防止发出声响,刀也都用布条缠住,防止反光和碰撞。
16人,像16只猫,无声无息地穿过雪地。
鲜卑大营里灯火通明,人影晃动:喝骂声、马嘶声、偶尔传来的惨叫声混在一起,从营地里飘出来。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腥臊味,那是马粪和烧糊的马肉混在一起的味道。
陈磐带着人绕到辎重营的侧面,趴在一道雪坡后面,观察里面的情况。
辎重营不大,用木栅栏围了一圈,里面还堆着几十堆粮草,上面盖着毡布。
守卫也不多,稀稀拉拉站了东一个西一个,几十号人,都缩在火堆旁边烤火,警惕性很低。
“陈二,你带五个人从左边摸进去。阿七,你带五个人从右边。剩下的人跟我从后边间进去。”陈磐压低声音,“点火之后,不管烧没烧着,立刻往南撤。”
“不要回头看,更不准恋战。明白吗?”
“听到了。”众人齐声低应。
“动手!”
十六个人从雪坡上翻过去,无声无息地翻过了木栅栏。
陈磐带着3个人摸到了中间最大的那堆粮草前,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两口,火星溅出来,落在干草上。
火苗蹿起来,很快舔上了毡布。
这时,陈二他们也得手了,左右两边亮起了火光。
“着火了!着火了!”鲜卑人顿时惊叫起来,到处灭火。
“撤!”陈磐低喝一声,带着人往栅栏方向跑。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从侧面传来:贼子休走!
一个高大的鲜卑汉子举着弯刀,朝陈磐扑过来。这人身材魁梧,皮甲上镶着铜片,头上戴着狼皮帽子,还是个什长。
陈磐来不及闪躲,只能提刀迎战。
他侧身躲开第一刀,铁枪刺出,被什长用弯刀格开,力量极大,陈磐的刀差点脱手飞出。
[叮!检测到敌方单位:鲜卑什长,武力评估22。]
系统突然冒出一行字。
22点武力!
陈磐心里一沉:他现在才20点武力,比对方还低两点。
在战场上,1点的差距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身后是正在燃烧的粮草,左右是正在撤退的兄弟们。
如果他退了,这个什长就会追上他们,一刀一个,全砍了。
陈磐咬紧牙关,挺刀再上。
刀锋直逼对方面门,什长侧头躲过,弯刀横扫陈磐的腰腹。
陈磐收枪格挡,刀枪相撞,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发麻,被迫退了一步。
鲜卑什长趁机抢攻,弯刀劈头盖脸砍下来,一刀快过一刀。陈磐只能被动格挡,节节后退。
五招。十招。十五招。
没有多久,陈磐的刀法开始乱了,主要还是刀法太差了,没怎么练过。
第20招——
鲜卑什长的弯刀高高举起,朝陈磐的天灵盖劈下来。这一刀如果劈实了,陈磐的脑袋会被劈成两半。
陈磐没有挡,稍微偏侧身子,顺势一个驴打滚,左手着地时抓起一把雪,猛地回头朝鲜卑什长的脸上撒去。
什长本能地偏头躲开。
就这不到一个呼吸的瞬间——陈磐提着短刀矮身冲进什长的怀里,刀尖从对方的肋下捅进去,斜着向上,直插心脏。
鲜卑什长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张,弯刀从手里滑落,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倒在雪地上。
[叮!击杀鲜卑什长一名。武力评估22,奖励属性点+5。]
陈磐拔出短刀,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堡主!快跑!”这时陈七也突围了过来,在栅栏外面大喊。
陈磐回头看了一眼。
粮草堆已经烧成了冲天大火,整个辎重营变成了一片火海。鲜卑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被捅了窝的马蜂。
他把短刀插回腰间,翻过栅栏,跟着兄弟们往南跑,身后,鲜卑人的惨叫声和火烧粮草的噼啪声响成一片。
陈磐跑回边军大营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靠在一截残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脑海中那串数字跳了出来。
[击杀:鲜卑什长1人,+5点。]
[击杀:鲜卑兵4人,+8点。]
[累计获得属性点:+13点。]
[当前可用属性点:17点。]
他记得之前还剩4点,加上这13点,正好17点。
陈磐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武力暂时够了,20点武力,比普通兵强,而且超出20点后加点耗费更多属性。
不过,今天跟那个什长打了二十个回合,他发现自己缺的不光是力气,还有经验和脑子。
那个什长比他高两点武力,但打了二十个回合才分出胜负,要不是因为陈磐运气好,一直在观察对方的破绽。
最后那一刀,根本没机会。
智力他暂时加不起,应该也够用。
统帅……
陈磐想到了陈七、陈二、陈虎、陈满仓,还有活着的十五个人。
加上今天晚上的夜袭,如果没有人听他的指挥,没有人相信他,他一个人根本成不了事。
十六个人,能成功绕过一两百个鲜卑人的守卫、烧掉粮草,靠的不是他一个人的武勇,而是这些人愿意跟着他干。
他需要学会怎么带人,而统帅,就是带人的本事!
“加点统帅。”陈磐在心里默念。
[统帅:15→16,消耗5点。]
[统帅:16→17,消耗5点。]
[统帅:17→18,消耗5点。]
[宿主陈磐当前属性]
[武力:20]
[统帅:18]
[智力:15]
[政治:8]
[魅力:14]
[剩余可用属性点:2点。]
一股温热的力量涌入脑海中,陈磐顿时觉得脑子里清明了一些,之前想不通的很多事情,忽然有了头绪。
比如,为什么陈二更适合当前锋、陈七更适合当斥候?为什么陈虎虽然勇猛但不能让他领队?为什么陈满仓虽然瘸了但大家都服他?
这些问题他以前没想过,但现在,答案自然而然地浮了出来。
这群人,刚出来的时候还是一群泥腿子,连刀都拿不稳。十天之后,他们杀了鲜卑人,烧了鲜卑人的粮草,活下来了。
血的洗礼,把他们从泥腿子变成了兵。
从今天起,他们不再只是“陈家的家丁”,他们是陈磐的兵!
天亮之后,鲜卑人果然退了。
没有粮草,,再不退就得人和马都饿死在这里。
赵勇站在营门口,看着鲜卑人的队伍在雪地里越走越远,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结束了。”他转过身,拍了拍陈磐的肩膀,“这一仗,你立功了。我会如实上报太守。”
陈磐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远去的鲜卑人,心里没有喜悦,只有疲惫。
“赵校尉。”
“嗯?”
“我想先回坞堡了。”
赵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这个不急说,回去好好养伤。你的人,活下来的这十五个,都是好样的。边军这边,我会给你们请功。”
陈磐拱了拱手,转身朝营地走去。
身后,赵勇的声音传来:“陈磐——你爹要是还在,一定会以你为荣。”
陈磐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风雪里,十六个人,来的时候三十六,回去的时候十六······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