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销点关了门,韩铁柱顶着星光去了姜守义家。
老爷子一个人住在屯子西头那间独院里,两间土坯房,院墙上挂着几张风干的貂皮和两副套兔子的铁丝网。
韩铁柱推门进去的时候,姜守义正坐在炕上用砂纸磨一把骨刀,旱烟袋搁在炕桌上冒着最后一缕烟气。
“师父。”
“来了。”姜守义头都没抬,“坐吧,锅里有热水。”
韩铁柱倒了碗水没喝,搬了个凳子坐到炕沿底下,盯着地面看了两秒才开口。
“师父,我想动那棵参王。”
姜守义磨刀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韩铁柱,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旱烟袋被他又拿起来了,烟丝装好按实,划了根洋火点着,猛吸了两口。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老爷子半天没说话。
“师父?”
“我听见了。”姜守义把烟袋嘴从牙齿间拔出来,磕了磕烟灰,“柱子,你知不知道那地方死过几个人?”
“知道。”
“你师爷那辈儿,有两个兄弟去找过那棵参。一个摔下悬崖,尸骨都没捞回来。另一个倒是活着回来了,从那以后瘸了一条腿走了十年拐,四十二岁就没了。”
韩铁柱没说话。
姜守义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声音沉下去了。
“石洞里那张图我给你看过了,你也知道路在哪儿。但知道跟走通了是两码事。那条路,旱季都悬,更别说冬天了。崖壁上结了冰,脚底下一滑就是万丈深渊,连个扒的地方都没有。”
“师父,我有条路。”
姜守义的眉毛拧了一下。
韩铁柱从凳子上探过身子,拿起炕桌上的旱烟盒当石壁,把茶碗当深涧,手指头在中间比划。
“您说的那条路,是正面下悬崖,绕过石壁底部再攀上对面。那条路确实是死路,冬天结冰根本没法走。”
“那你走哪儿?”
“从东北方向绕。”韩铁柱的手指头沿着旱烟盒的侧面划了一道,“悬崖的东北面有一条山羊道,紧贴着石壁走,宽度不到一尺,外侧没有任何遮挡。一般人看不见这条路,因为入口被一丛荆棘挡着,得钻过去才能上道。”
姜守义的烟袋停在半空,眼睛眯起来了。
“你咋知道的?”
韩铁柱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去年秋天我进山打猎,追一只狍子追到那片崖壁底下,抬头的时候看见崖壁上有山羊跑过。它们走的就是那条道,我当时拿望远镜看了好一阵子,记住了入口位置。”
这是编的。前世他走过那条路,走了不止一次,闭着眼都能走。但这话不能跟任何人说。
姜守义把烟袋放下来,沉吟了好一会儿。
“山羊道……那玩意儿人能走?”
“我观察过,最窄的地方也有两个拳头宽,侧着身子贴着石壁挪,问题不大。只要不刮大风,脚底下不结冰。”
“你说得轻巧。”姜守义的声音冷了两分,“万一呢?万一走到半道上起了风呢?万一脚底下一块碎石头松了呢?你往哪儿退?那种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出了事连喊都没人听见。”
韩铁柱没接话,等老爷子把火发完了,才开口。
“师父,那棵参您也说了,少说百年往上走了。这种东西放在黑市上,值多少钱您比我清楚。”
姜守义的喉结动了一下。
韩铁柱接着说:“我不是莽撞去送死。我想先踩个点,确认那条山羊道能走通了再做打算。您跟我一块去,您老眼睛毒,帮我看看哪段路有风险,哪段路需要提前打钉子固绳。踩完点回来准备工具,等一个无风的好天气再动手。”
姜守义的烟在指间烧到了根,烫了一下指头他才发觉,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踩灭了。
“你这小子……”
“师父,我有把握。”
姜守义盯着他看了半天,一双浑浊的老眼在灯光底下闪了闪。
“踩点可以。但有一条,路上但凡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不许犟。”
“听您的。”
“还有,绳子、钉子、干粮、水,一样都不能少。明天你去准备,后天一早走。”
“得嘞。”
韩铁柱站起来,嘴角绷不住翘了一下。
姜守义又补了一句:“高兴个屁,先别乐。回去好好睡一觉,后天走十几里山路进深林子,你那小身板别半道上给我趴下了。”
“师父您放心,我扛得住。”
两天后,天没亮两人就出发了。
韩铁柱背着一卷麻绳、两根铁钉、一把手斧,腰上别着柴刀和水壶。姜守义拄着山杖,后背上斜挎着个褡裢,里面装了苞米面饼子和几块冻硬的咸肉。
从靠山屯往西北方向走,越过两道山梁,穿过一片白桦林,再翻一座陡坡,进了长白山余脉的深处。
积雪到了膝盖以上,两人轮换着趟路,喘得跟拉磨的老牛似的。
走了将近三个时辰,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前面的树越来越稀,地势陡然拔高。姜守义停下来喘了口气,用山杖指着前方那片灰白色的崖壁。
“到了。”
韩铁柱抬头看过去。
一面近乎垂直的石壁横在眼前,像一把刀把山劈成了两半。石壁高约十几丈,表面长满了枯黄的苔藓和冰凌子,底下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黑洞洞的往下走,看不见底。
风从裂谷里灌上来,呜呜地响,卷着碎雪打在脸上。
姜守义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身子本能地往后仰了仰。
“你说的山羊道在哪儿?”
韩铁柱没往裂谷底下看,目光顺着石壁往东北方向扫了一圈。走了约莫五十步,在一丛枯死的荆棘后面停住了脚。
“这儿。”
他蹲下去,拿柴刀把荆棘丛底部的枯枝砍了几根,露出一条贴着石壁的窄缝来。
说是路,其实就是石壁上天然凸出来的一道石棱,宽度不到一尺,最窄的地方大概两个拳头并排。外侧没有栏杆没有扶手,就是悬空,底下是几十丈的深谷。
姜守义趴在入口处探头看了看那条石棱,牙花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玩意儿……人走?”
“山羊能走人就能走。”韩铁柱把荆棘往两边扒开扒大了些,侧过身子先上了石棱。
脚底下那条石棱比他记忆中的还窄了一点,几十年的风化把表面磨得有些圆润。他贴着石壁站稳了,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岩面,脸朝外。
深渊在脚底下。
风从底下呼上来,裤腿灌得鼓鼓囊囊的。
韩铁柱深吸了口气,没往下看,脚尖贴着石壁横着挪了两步。
稳当。
石棱上没有冰,朝南的这面晒了半天太阳,雪化了之后是干的。
“师父,能走。石头是干的,没结冰。”
姜守义在后面犹豫了好几秒,骂了一句“操你个小兔崽子胆子比天大”,把山杖插在雪地里,侧着身子也上了石棱。
两个人前后隔着三步的距离,贴着石壁一点一点往前挪。
韩铁柱走在前面探路,每迈一步之前先用脚尖试探石面稳不稳,确认了才把重心移过去。身后是姜守义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老爷子时不时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妈的”。
这段路大约有二十来丈长,韩铁柱前世走过不下十次,哪块石头松了哪段路宽些他门儿清。但带着师父走还是第一回,速度慢了不少。
走了大约一刻钟,石棱渐渐变宽了,前面出现了一个巴掌大的平台。
韩铁柱先跨上去站稳,转身伸手把姜守义拉了上来。
老爷子上了平台之后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喘了好一阵,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你师爷那辈人……没找到这条道。”他喘着气说,“要是找到了,那棵参早就不在了。”
韩铁柱没接话,转身拨开平台边上一丛低矮的灌木。
灌木底下是一小片松软的黑土,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落叶。几片枯黄的叶子从土里冒出来,形状呈掌形,边缘带着锯齿,叶脉细密清晰。
虽然是冬天,地上的参叶子早就干枯了,但那种形态错不了。
姜守义的目光落到那几片叶子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蹲下去,颤着手拨开落叶,凑到土层上面深深吸了一口气。
老爷子的脸变了。
他又吸了一口,再一口,鼻翼翕动着,两只手撑在地上开始抖。
“柱子……”
姜守义抬起头,那双浑浊了几十年的老眼里有光在跳。
“这气味……这不是五品叶,也不是六品叶……”
他的嗓音劈了,舌头打着绊。
“这他娘的是七品叶!”
韩铁柱蹲在边上,嘴角慢慢咧开了。
前世他就知道,这棵参,是长白山的参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