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在门口站了三秒。
柳翠莲的眼睛红通通地看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风一吹浑身都在哆嗦。
他心里叹了口气。
“我坐会儿,你把门关上。”
进了堂屋,屋里头黑咕隆咚啥也看不见。
柳翠莲摸索着找到火柴,“嚓”地划了一根,点着了桌上的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昏黄的光把屋里照出一小片亮。
韩铁柱把柴刀搁在门后头靠着,在靠桌子的那张长条凳上坐下了。
柳翠莲还站在灯旁边,火光映着她的脸,惊惶未退,两条胳膊抱在胸前,手指抠着自己的袖口。
薄衬褂子是白色的棉布,被刚才吓出来的汗浸湿了,贴在身上,胸前那两团柔软饱满的轮廓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看得一清二楚。
韩铁柱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挪到了桌面上。
“倒口水吧,你也喝点暖暖。”
柳翠莲“嗯”了一声,转身去灶台上拎暖壶。
手抖得厉害,壶嘴碰在碗沿上“叮叮”响了好几声,水洒出来一半。
韩铁柱没伸手去帮,坐在那儿没动。
柳翠莲端着碗走过来递给他,自己又倒了一碗,坐到炕沿上,两条腿并得紧紧的,膝盖往里缩着。
屋里安静下来了。
油灯的火苗偶尔跳一下,墙上的影子就晃一晃。
韩铁柱喝了口水,热水从嗓子眼灌下去,把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压了压。
“他、他从去年就这样了。”
柳翠莲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又低又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韩铁柱抬头看她。
柳翠莲低着脑袋,盯着碗里的水,手指绞着碗沿,指尖都掐白了。
“去年入冬那会儿,他第一回来敲过门,我没开,他骂了半天走了。后来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白天在路上碰见了也说那些不要脸的话……”
她声音发颤,咬着嘴唇忍了忍,眼圈又红了。
“我跟大队反映过,他二叔就是大队会计,人家说他喝多了说胡话不当真……我能找谁去?我娘家在辽宁,隔着几百里地,我跑都没地方跑……”
泪珠子顺着脸颊滑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最后索性把脸埋进了袖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声闷在袖子里,又小又碎。
韩铁柱坐在长条凳上,手搁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指关节咔吧响了一声。
前世他不知道这些,等他后来听说柳翠莲跳井的时候,人都已经埋了。
那时候他窝在自个儿那间破屋子里连个屁都没放过。
窝囊了一辈子。
韩铁柱把碗里的水一口闷了,站起身来。
柳翠莲吓了一下,从袖子里抬起脸来,泪珠子挂了满脸,眼睛红得像两颗烂熟的山楂果。
韩铁柱走到门后头把柴刀拿起来,回身搁在柳翠莲炕头靠墙的位置,刀刃冲着墙,柄朝外,伸手就能够着。
“以后他再来,你就拿这个。”
柳翠莲盯着那把柴刀看了两秒,又看向韩铁柱的脸。
油灯底下他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暗处,十八岁的脸棱角分明,但那双眼睛里沉着的东西比十八岁该有的深太多了。
“明天我去大队部告他,他二叔拦着就去公社,公社不管就去县里。”韩铁柱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木板上砸,“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柳翠莲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谢谢,嗓子眼里堵得慌说不出来,只能点头。
韩铁柱看她那副样子,心里头软了一块。
转过脸去,声音放缓了:“行了,别哭了,他不敢再来了。把门从里头拴死,窗户也别忘了。”
他抬脚往门口走。
手刚碰到门框,衣角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力道很轻,轻得他走一步就能扯开。
韩铁柱的脚步停住了。
身后是柳翠莲的呼吸声,急促的,带着鼻音。
“柱子……”
那声音哑得不像她平时说话的样子,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颤。
“我害怕……你能不能……别走?”
韩铁柱整个人钉在了那儿。
耳根子“腾”地就烧起来了,从耳垂一路烫到了后脖梗。
她的手指攥着他褂子后摆那块布料,隔着一层薄棉布,指尖的颤动传到了他腰上。
前世活了五十五年,冻死在长白山雪窝子里那天都没有这么烫过。
从来没有一个女人,用这种声音对他说过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