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扶拖拉机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了快俩钟头,韩铁柱的屁股蛋子都快颠成八瓣了。
韩大山直挺挺躺在车斗子里,身子底下垫着厚实稻草,那条伤腿用两块剥了皮的桦木板子紧紧夹着。每碾过一个大泥坑,车斗子猛地一颠,老头就疼得牙花子倒抽凉气,喉咙里直哼哼。
韩铁柱一记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按住他爹的肩膀,沉声道:“爹,忍着点,进县城了。”
“柱子……要不咱回吧,去大队卫生所贴两张黑膏药也能顶事……”
“贴个屁的膏药!再拖上一个月,你这条腿就得彻底烂透交代了。”
韩大山嘴唇哆嗦了两下,彻底哑了火。
进了县城长途汽车站,韩铁柱长腿一跨跳下车,一把将韩大山稳稳背上脊梁骨。
1983年的县城大街上尘土飞扬。骑着二八大杠的公家干部按着清脆的铜铃铛,推独轮车的乡下汉子满脑门子汗,国营饭店门口黑板上拿粉笔写着“今日供应:肉包子每两三角两分、粮票一两”。
一辆笨重的解放牌卡车轰隆隆碾过去,喷了半街黑烟。
韩铁柱花了一毛钱雇了辆人力三轮,直奔县人民医院。
医院是栋爬满青苔的三层红砖楼,大门口两根水泥粗柱子上的绿漆脱落得斑斑驳驳,台阶两旁蹲满了揣着手等看病的庄稼汉。
二楼骨科走廊里,来苏水味呛得人直冲脑门。墙皮泛黄,刷着“救死扶伤”四个红漆大字。韩铁柱去排队花了一毛五挂了号,半个多钟头后,推开了诊室那扇两道红漆杠的木门。
“进。”
屋里传来一道软糯干脆的声音,带着点江南水乡的调子,在满屋子粗粝的东北腔里格外扎耳。
韩铁柱扶着老爹跨进门,抬眼的刹那,脚底下微微顿了顿。
坐在老式红油漆木办公桌后头的,是个极齐整利落的女大夫。
三十出头的年纪,身上套着一件浆洗得雪白挺括的白大褂。那白大褂腰身掐得极细,往下一束,把那抹纤细柔韧的腰线勾得清清楚楚。满头青丝在脑后挽了个低低的发髻,鬓角几缕碎发散落在白生生的后颈边上,随着她低头落笔,轻轻颤动。
那张脸生得白净温婉,鼻梁挺秀,下颌尖尖。白大褂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里头浅蓝色的衬衣领子,一截天鹅般的雪白脖颈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胸前挂着副听诊器,正好卡在胸前那片丰润饱满的弧度之间,随着呼吸起伏,沉甸甸的轮廓在薄薄的棉布下若隐若现。
桌上立着个木牌子:骨科 主治医师 沈玉珍。
“坐吧,哪儿伤着了?”沈玉珍放下钢笔,抬头看过来。
那双眸子生得极亮,清亮得像长白山融化的雪水。
韩铁柱把韩大山按在长凳上:“沈大夫,我爹的右小腿叫捕兽铁夹子给咬了,拖了大半个月,肿得发亮,沾地就钻心疼。”
沈玉珍二话没说,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轻巧地在韩大山跟前蹲下身来。
她这一蹲,白大褂瞬间绷紧,勾勒出胯骨处饱满圆润的线条。
一股子淡淡的药皂清香混着女人身上独有的温润体香,迎面钻进了韩铁柱的鼻腔,把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冲得一干二净。
沈玉珍伸出一双细白微凉的手,指尖顺着韩大山乌青肿胀的腿骨一寸寸往上按捏。
“嘶——!”韩大山疼得浑身一哆嗦,脑门上青筋暴起。
沈玉珍秀眉微蹙,指尖在骨头凹陷处停了停:“骨头有线性裂痕,周围全烂肿了。得去二楼东头拍个x光片子。”
“大夫,拍那玩意儿得砸多少钱?”韩大山急赤白脸地抢着问。
“片子加冲洗,五块。”
“啥?!五块钱?!”韩大山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照个影儿就要五块钱?!不住了!柱子,走,抬爹回家!”
“爹,把嘴闭上。”
韩铁柱声音不高,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他伸手从怀兜里利落地掏出一张崭新的五元大钞,顺手递到沈玉珍面前:“沈大夫,该咋照咋照,听您的。”
沈玉珍接过钱,指尖不经意擦过韩铁柱粗糙滚烫的掌心。
微凉对滚烫,像火星子冷不丁落在了雪堆上。
沈玉珍眼睫毛猛地颤了一下,下意识抬起头。
眼前这年轻后生生得高大结实,一身精壮的腱子肉把粗布褂子撑得鼓鼓囊囊,眉眼深沉老练,沉稳得像座压顶的黑山,半点没有寻常山里后生的毛躁与局促。
沈玉珍定了定神,飞快开了单子:“去隔壁交单子,拍完了把片子拿回来。”
二十分钟后,沈玉珍将那张黑白透亮的胶片往灯箱上一插,脸色沉了下来。
“胫骨骨裂,软组织严重感染化脓。”沈玉珍转过身,神色严肃,“再耽搁几天,整条小腿都得烂穿,到时候想保这条腿都难。”
韩大山一张老脸瞬间煞白,吓得嘴唇直哆嗦。
韩铁柱面色沉静如水,前世老爹就是这么成了瘸子,这辈子绝不能重蹈覆辙。
“大夫,给个准话,咋治?”
“住院。切开排脓清创,打石膏固定,挂青霉素消炎,至少观察一个礼拜。”沈玉珍手里的钢笔在病历本上飞快划拉,“住院押金加上手术、用药,先交一百二十块。”
“一百二?!”韩大山喉咙里发出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尖叫,挣扎着要去抓韩铁柱的袖子,“柱子你疯了!一百二十块能在屯子里盖两间大瓦房了!爹不治!走,回靠山屯!”
韩铁柱眼皮都没抬,反手按住他爹的肩膀,另一只手伸进贴身布兜里,动作干脆利落。
“啪!”
整整十三张厚实挺括的“大团结”,被重重拍在了沈玉珍的办公桌上。
大团结在阳光下泛着油墨的青光。
诊室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韩大山看傻了眼,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沈玉珍也是微微一怔,视线落在那叠厚厚的钱上,又缓缓移到了韩铁柱脸上。
在1983年,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这年头乡下人进城看病,为了几毛钱挂号费都能在走廊里抹眼泪,眼前这不过十八九岁的小伙子,眼皮都不眨一下就能甩出一百多块巨款。
这份魄力与孝心,罕见得紧。
“沈大夫,这是交押金的钱。”韩铁柱直视着她那双清澈的杏眼,声音低沉粗粝,“我爹这条腿,劳您多费心。”
沈玉珍心口微微一滞,垂下眸子避开那道灼热沉稳的视线,白皙的耳垂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红。
她收拢桌上的病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行,是个能当家的爷们。拿着单子跟我走,我带你去住院部办手续。”
沈玉珍走在前头,白大褂随着步子左右轻晃,收拢的腰身与那挺翘圆润的臀线在白布底下勾勒得淋漓尽致。
韩铁柱落后半步跟着,走廊狭窄,两人胳膊肘偶尔擦过,女人身上那股混着药香的体温若有若无地贴过来,勾得人嗓子眼发干。
沈玉珍似乎察觉到了身后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步子微微快了半分,后脖颈那一小片细腻雪白的皮肉,悄悄漫上了一层粉意。
……
办完手续,把韩大山安顿在二人间的病房里打上吊瓶,韩铁柱又跑前跑后打了一壶开水。
“爹,你在这踏实住着,大夫是县里顶好的。等下周这天,我套车来接你。”
韩大山靠在铁架子病床上,眼圈通红,嘴唇嗫嚅着:“柱子……你兜里,还剩几个子儿?咱不能干犯法的事啊……”
“干净钱,你甭操心。”韩铁柱给他掖好被角,“歇着吧。”
出了住院部大楼,秋风卷着落叶刮过来,吹散了身上的来苏水味。
韩铁柱蹲在花坛边的大树底下,掏出剩下的钱仔细数了数。
六百五十块,去了医药费一百二,加上来回路费和买药棉的花销,兜里还落下了五百出头。
回程还得去趟供销社,给柳翠莲把那难以启齿的贴身物件买齐整了,家里这阵子的油盐酱醋也得备下。
钱看着不少,但坐吃山空绝不是长久之计。
韩铁柱抬起头,眯着眼睛望向远处苍茫的老林子。
离第一场早雪还有十来天。
在那之前,他得去把前世四十岁那年才摸到的那窝老树野蜂给端了——那棵生了百年的大椴树肚子里,藏着几百斤上好的老椴树蜜,还有极金贵的蜂王浆。
那是能换大把大把“大团结”的金疙瘩。
韩铁柱把钱仔细揣进贴身口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大步朝着供销社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