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姨！”
陆时安冲过去，一把掀开毯子。
王姨躺在担架上，脸白得像纸，头发上、脸上全是泥，雨衣被扯烂了一半。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看见他，嘴唇动了动。
“小陆……”
“王姨，哪儿疼？”
“屁股……腰……”她的声音很轻，“腿动不了……”
陆时安一只手摸她的手腕，脉搏快，但摸得到。另一只手轻轻按了按她的髂骨两侧，没敢用力。王姨疼得浑身一抖。
骨盆。
监护一接上：血压一百零二、六十四，心率一百一十八。
还撑得住，但撑不了多久。
“盛以宁！”
盛以宁从抢救室二床那边转过头来，手里还拿着超声探头。
“这个病人给你。骨盆可能骨折了，别搬，别让人按她的骨盆，两路大针，马上配血，先备六个单位。”
盛以宁看了一眼王姨，又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点头：“好。”
王姨的手抓住了他的袖子，抓得很紧。
“王姨，我在这儿。”陆时安把她的手握了一下，放回担架上，“你先进去，我马上来看你。”
他转过身，走到了分诊台前。
苗小葵还在哭。他从台子底下翻出一摞东西：一沓硬纸片，四种颜色，红、黄、绿、黑。群体伤演练的时候发的检伤标签，演练完了一直塞在这儿，没人用过。
他又从墙上摘下那块白板，立在门口，拔开四支白板笔的笔帽。
“小葵，别哭了。”他把一支笔塞进她手里，“我说，你写。”
苗小葵愣了一下，使劲抹了一把眼泪，攥紧了笔。
陆时安站到了门口。
第一个。那个托着胳膊、自己走进来的年轻搬运工。
“能走吗？”
“能……”
“绿色。”他把一张绿色的标签系在搬运工的手腕上，“去那边椅子上坐着，有护士给你看。”
第二个。额头破了、嚷着先看老婆的中年男人。能走，能说话，额头的口子吓人，但不要命。
“绿色。”
第三个，就是他老婆。躺在担架上，一声不吭。陆时安俯下身，叫她，她眼睛睁开一条缝，能应，能动手指。呼吸不快，手腕上能摸到脉。可她的肚子是硬的，一按就皱眉。
“黄色。”他回头冲苗小葵喊，“黄一，腹部挤压伤，待超声！”
苗小葵在白板上一笔一笔地写。
第四个。一个老汉，被抬进来的时候就没有声音了。陆时安托起他的下颌，打开气道，俯下身去听。没有呼吸。颈动脉，没有搏动。头的一侧，塌下去了一块。瞳孔散得很大，一动不动。
陆时安跪在担架边上，停了两秒。
他从那摞标签里抽出一张黑色的，系在了老汉的手腕上。
系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对不住。他在心里说。
他没让自己停下来。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红色，是呼吸、循环出了问题的，马上进抢救室。黄色，是伤得重、但一时半会儿还撑得住的，排队等检查、等手术。绿色，是能走、能说话的，去处置室等缝合。黑色，是已经没有呼吸的。
一个穿睡衣的女人拽住他的胳膊，指着椅子上的丈夫哭喊：“医生，先看我老公！他流了好多血！”
“他能走，能说话，等得起。”陆时安把她的手轻轻拿开，指了指刚抬进来的一副担架，“你看那个，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女人愣住了，没再拽。
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分。每个人他只看三十秒：能不能走，喘得快不快，手腕上摸不摸得到脉，叫得醒叫不醒。
苗小葵在白板上写得飞快，名字，颜色，去向，时间。字写得歪歪扭扭，可一行都没乱。
第九个的时候，他的眼睛扫到了墙边那张塑料椅。
那个捂着脖子的男人还坐在那儿。
他是自己走进来的。按规矩，能走的，绿色。
可他头顶那团雾在闪，闪得刺眼。
【？？？（未鉴定）｜Lv.28｜精英】
【狂暴倒计时：00:04:00】
四分钟。
陆时安一步跨了过去，蹲下来，轻轻拿开那个男人的手。
右边脖子上，一道五六公分长的口子，是被玻璃划的。口子不宽，血不是喷出来的，是一股一股往外涌，颜色发暗。
他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一秒。
那道口子跟着男人的呼吸在动。男人吸一口气，伤口深处就往里轻轻一陷；呼一口气，又鼓出来一点血。
【鉴定度+40%：颈侧深部切割伤，暗红色涌出性出血】
【鉴定度+40%：伤口随呼吸凹陷】
这不是皮肉伤。是颈内静脉破了。
人坐着，脖子的位置比心脏高，静脉里的压力是负的。每吸一口气，胸腔里一抽，破口那儿就有可能把空气吸进血管里去。空气顺着静脉回到心脏，堵在心脏里，人就没了。
“别动！”
他一把按住男人的肩膀，招手叫来两个护工：“平车！快！”
平车推过来，他和护工一起，把男人平平地放上去，床尾摇高，头往下低。然后从护士手里抢过一块凡士林纱布，按在那道口子上，又叠上一块厚纱布，一只手压紧。
“你这是……”男人吓得声音都变了。
“你脖子上一根大血管破了，坐着，空气会跑进去。”陆时安的手压得很稳，“躺着，别说话，别咳嗽。”
他冲抢救室那边喊：“方子豪！”
方子豪跑过来。
“你接手，就这么压着，别松，别掀开看，头低脚高。叫血管外科。”陆时安把他的手按在纱布上，“这个是红色。”
方子豪咽了口唾沫，死死压住，推着平车进了抢救室。
【鉴定度100%：颈内静脉损伤（空气栓塞高危）｜Lv.28｜精英】
【狂暴倒计时：已中止】
他回到门口，接着分。
救护车还在一辆一辆地来。消防员一趟一趟地往里抬人。雷公从楼上冲下来，看见门口这副架势，愣了一下，扭头就往手术室跑，边跑边吼：“门口交给你了！手术室我去开！”
第二十个。第二十三个。第二十六个。
最后一副担架是凌晨一点零五分进来的。一个卸菜的大哥，腿被钢梁压着，消防刨了一个多钟头才刨出来。
“黄色。右下肢挤压伤，查肌酸激酶，查血钾，待血管超声。”
苗小葵写完最后一行，笔帽都没盖，手一直在抖。
【急诊检伤：入门→熟练】
一点十分，冯静赶到了。
她的车陷在两个路口外，最后一段是蹚着齐膝深的水走过来的，裤腿卷到膝盖上，鞋里全是水。
她一进门，就站住了。
急诊门口，立着那块白板。
白板上，密密麻麻写着二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是一个颜色，一个去向，一个时间。红色六个，黄色九个，绿色十一个，黑色一个。
冯静盯着白板，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门口那个浑身湿透、手里还攥着一沓检伤标签的年轻人。
“谁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