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医生排班表，是赵凯排的。
急诊科医生的排班，本来是雷公指定一个人管。前两年是老孙，老孙嫌烦，推了。今年开春，赵凯主动揽了这个活，说是“为主任分忧”。
排班表贴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的白板上，A4纸，打印的，一个月一张。
方子豪是在去厕所的路上看见的。
他停在白板前面，本来只是扫一眼自己的班，扫着扫着，眼睛就定住了。他伸出手指，顺着陆时安那一行往下划：
十月十四号，夜班。
十月十五号，下夜班。
十月十六号，夜班。
方子豪盯着那三格看了半天，扭头就往外科办公室跑。
“陆哥！”
陆时安正在看老孙的本子，头都没抬：“嗯？”
“考核定在哪天，公布了吗？”
“没有。说是十月中旬。”
“那你看看这个。”方子豪把他拽到白板前面，指着那三格，“十四号夜班，十六号又是夜班。考核三场，要是按惯例三天连着考，你正好夜班连轴转。这也太巧了吧？”
陆时安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院里还没公布日子，”方子豪压低声音，“赵凯怎么就知道要避开哪几天、塞你哪几天？”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赵凯的表哥，在医务处。考核是医务处组织的。
这波，属于是明牌了。
正说着，赵凯端着茶杯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他俩站在白板前面，脚步顿了一下，低着头就想往旁边绕，偷感拉满。
“赵凯。”方子豪叫住他。
赵凯停下来，挤出一个笑：“方医生，有事？”
“十月的班，你排的？”
“啊，是我排的。按规矩排的，大家轮着来。”
“那陆哥十四号、十六号两个夜班，也是轮到的？”
“那当然。”赵凯推了推茶杯，“我排班一向公平，谁也没多，谁也没少。”
方子豪盯着他看了两秒，一句话没说，伸手把那张排班表从白板上扯了下来。
“刺啦”一声，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走廊上的人都停住了。
赵凯的脸一下子白了：“方子豪，你干什么？这是科里的排班表！”
“我替他上。”方子豪把两半张纸往白板上一拍，“十四号、十六号两个夜班，我全替。换班单我自己写，自己去找主任签字。”
他转头看着陆时安，一脸认真：“陆哥，你要是考砸了，我那台保时捷，就白给你当了半年出租车。”
陆时安愣住了。
“你……”
“别感动，你请我吃三顿王姨的猪脚饭，加蛋。”
“你不是说食堂二楼小炒——”
“猪脚饭！”方子豪一挥手，“我饭卡欠费，吃不起小炒。”
护士长蒋红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面，抱着胳膊，把地上那两半张纸捡起来看了一眼，哼了一声。
“撕得好。”
赵凯的脸更白了：“护士长，这是医生排班，不归护理管……”
“我知道不归我管。”蒋红梅把纸往他手里一塞，“换班单拿来，我去找雷主任，我陪着签。”
她转身走了。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赵凯一眼：“小赵，排班这活，干了就得干干净净的。”
赵凯捏着那两半张纸，站在白板前面，半天没动。
【方子豪好感+10（55）】
【蒋红梅好感+10（40）】
陆时安看着那两行字，心里热乎乎的。
方子豪，五十五。这个嘴碎、爱显摆、饭卡永远欠费的富二代，关键时候，是真靠得住。
晚上八点，医院模拟训练中心。
训练中心在行政楼的地下一层，平时用来给规培生考操作。里面摆着几台腔镜模拟器，一个黑箱子，上面开几个孔，插进去腔镜器械，看着显示屏，在箱子里打结、夹豆子、穿圈。
陆时安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
一个高个子，戴黑框眼镜，坐在最里面那台模拟器前面，两只手握着器械，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柯嘉明。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陆时安在隔壁那台坐下，打开机器，拿起器械。
箱子里，一块模拟组织，上面两个点。他要做的，是把针从一个点穿进去，从另一个点穿出来，然后在箱子里，隔着两根长长的器械，打一个方结。
在台上开刀，打结是手指头的事。在腔镜底下打结，手指头够不着，全靠两根一尺多长的杆子，杆子的另一头，在屏幕里只有两个小小的钳尖。
他试了第一次。线绕了半天绕不上去，钳子一松，针掉了。
第二次。绕上去了，拉紧的时候，结滑了。
第三次。第四次。
隔壁，柯嘉明一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忽然开口：
“那天晚上的事，谢谢你。”
陆时安手上一顿：“谢我什么？”
“谢你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柯嘉明盯着自己的屏幕，“我没看会阴，你知道，你没说。是我自己说的。”
“那是你自己的事。”
“嗯。”柯嘉明把针穿过去，“我舅那个人，你也看见了。我是他外甥，他想让我留下，想让我转编。这些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没停：
“可我舅是我舅，我是我。”
“考核那天，各凭本事。”
陆时安转过头看他。
柯嘉明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干净，没有躲。
“行。”陆时安说，“各凭本事。”
【柯嘉明好感+5（25）】
两个人没再说话，各练各的。
练到九点多，训练中心的老师过来提醒要关门了。柯嘉明说：“要不，比一个？”
“比什么？”
“打一个结，计时。”
陆时安点点头。
训练中心的老师拿着秒表，站在两台机器中间。
“开始。”
陆时安的手动起来。进针，出针，绕线。第一个结，第二个结，拉紧，剪线。
“十九秒。”
他放下器械，长出了一口气。这是他今晚最快的一次。
老师转向另一边。
柯嘉明已经坐在那儿了，两手搭在膝盖上。屏幕里，一个方方正正的结，稳稳地躺在模拟组织上，线头剪得整整齐齐。
“十一秒。”
柯嘉明站起来，把器械一根一根放回托盘，语气很平常：“腔镜是我吃饭的本事，练了三年了。你缝皮缝得好，我听说了。”
他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晚上，我还来。”
门关上了。
训练中心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机器风扇嗡嗡地转。
十一秒。
陆时安盯着那块屏幕，盯了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对面那个戴黑框眼镜、被舅舅推着走的硕士，不是一个好捏的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