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章敏之正和人谈笑风生。
察觉到金立初的目光落在章敏之身上,赵鸣珂语气酸溜溜的:“怎么,看见你前未婚妻如今把大兴百货经营得风生水起,是不是后悔了?”
金立初正沉浸在思绪里:大兴百货最近进了一批南洋的货,听说品质不错?他要是这会儿上前跟章敏之谈合作,她会不会直接拒绝,一时没有回答赵鸣珂的话。
赵鸣珂没有等到回应,忍不住掐了他一下,恨恨道:“说真的,我要是你,我肠子都得悔青了。人家现在可是香港商界的红人,英国人都给她几分面子。当初你要是没退那门亲……”
金立初听她越说越不像样,忙打断:“你别多想,我刚才就是在琢磨,听说大兴百货最近进了一批南洋的货,品质不错。想着要不要跟他们谈谈合作,走我们金家商行的渠道分销到东南亚去。”
赵鸣珂嗤了一声:“少来,你刚才那眼神,分明就是看呆了。”
“那是我在想会不会被她拒绝!”金立初被气笑了,“你说到后悔不后悔的,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后悔没跟你那个青梅竹马的蔡济川结婚?是不是后悔跟我来了港城?”
赵鸣珂被他反将一军,噎了一下,随即瞪圆了眼睛:“金立初!”
金立初道:“是你先自己先说什么后悔不后悔的。”
“你!净胡说!我跟蔡济川从来就没有什么。”
“从来没有什么?”金立初语气泛酸,“以前你们俩可真是言笑晏晏。”
赵鸣珂被他这副认真算旧账的样子气笑了:“那都是哪年的事了?我跟蔡济川是同班同学,放学顺路走一段,到你嘴里就成了言笑晏晏。”
金立初控诉道:“你还好意思说,那个时候你一直对我凶巴巴的,对他就笑嘻嘻的。”
赵鸣珂道:“那……谁让你那时候那么讨厌。再说了,我又不像你,还跟人家订过婚。”
金立初说:“那婚约本来就是我父亲订下的,我说了不同意,他不听我有什么办法。”
“也就是说,没有我,你会跟她结婚了?”
“你!我是那个意思吗?从头到尾我跟她说过话吗?”金立初被气到无语,只觉得这女人没良心。
赵鸣珂见他真急了,反倒收了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歪着头打量了他两眼,忽然噗嗤一笑:“好了好了,逗你玩的,还真生气了?”
金立初板着脸不说话。
赵鸣珂扯了扯他的袖子:“喂,金立初,你一个大男人,心眼怎么比针尖还小?”
“你板着一张臭脸给谁看?”
“给你看!”金立初恼怒道,“谁让你先气我的。”
“我那不是……”赵鸣珂低下头说了实话,“我那不是看你盯着她看,心里不痛快嘛。”
见她脸颊微微泛红,金立初心里的那点气忽然就散了。
他反手握住赵鸣珂的手,把她往身边带了带:“就算没有你,我跟她也不太可能。”
他也是退婚以后才发现,章敏之原来是如此骄傲的一个人。
赵鸣珂被他握着手,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也不再动了,嘴上却还不肯认输:“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要不要我当面去问她?”金立初拉着她作势要往章敏之那边走。
赵鸣珂赶紧一把拽住他:“你疯了!”
金立初停下来,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声。
赵鸣珂这才反应过来他是故意的,气得捶了他一拳,力道却轻飘飘的,跟挠痒痒差不多。
两人闹了这一通,气氛倒比刚才松快了许多。
赵鸣珂整理了一下被他扯皱的袖口,恢复了一贯的端庄神态:“行了,不跟你闹了。你不是要谈生意吗?走吧,我陪你过去。”
金立初看了她一眼:“你不吃醋了?”
“吃。”赵鸣珂大大方方承认,随即话锋一转,“但生意是生意,我又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人。”
她说着,已经率先迈步朝章敏之的方向走去。
走出两步又回头,冲金立初扬了扬下巴:“愣着干嘛?走啊。”
金立初望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章敏之面前时,她正好送走了一位谈话的太太,转过身来,看见他俩,微微一笑。
“金先生,金太太。”她点了点头,称呼得体而不失分寸,“好久不见。”
“章老板,别来无恙。”金立初也客客气气地回应。
章敏之察觉到赵鸣珂打量的目光,毫不在意,只是笑着问:“找我有事?”
金立初开门见山:“听说大兴百货最近进了一批南洋的货,品质很不错。我们金家贸易行在东南亚有几条成熟的销售渠道,如果章老板有兴趣的话,或许我们可以谈谈合作。”
他说完,心里其实做好了被婉拒的准备。毕竟当初为了退婚,他没少作。
章敏之若是不愿与他做生意,他也完全理解。
然而章敏之听完,却笑着说:“金家消息倒是灵通,确实刚到了一批,主要是椰油、香料和几样南洋的土产,品质还不错,我正在愁销路呢。”
“这批货是我们直接跟南洋的商行谈的,走的是侨商渠道,不经中间商。你要是想走金家的渠道分销到东南亚,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金立初:“你说。”
“在商言商,先给我看你在东南亚的分销网点清单。”章敏之说,“哪几个城市有铺货、哪几个城市只做转口、每年的走量大概多少,不用太细,但得让我知道你不是拿我的货去填你自己的仓库。”
金立初说:“清单我三天之内给你。”
章敏之说:“好。那就等你的清单到了再谈细节。”
金立初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呆呆地点了点头。
章敏之看他这副表情,笑着问:“怎么,金先生觉得我会拒绝?”
“说实话,是有点意外。”金立初坦然承认。
章敏之举杯:“就当是还金先生一个人情了。”
金立初微微一怔,他知道章敏之指的是什么。
当年章从越的百货公司在香港重新挂牌,改名大兴百货,章家内部为了谁来掌舵吵得不可开交。
章敏之的哥哥章德明仗着长子身份,四处走动拉拢股东,觉得自己接手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也来找过金立初,话里话外都是金章两家多年的交情,希望金家名下的股份能支持他。
金立初却没有答应他,虽然他和章敏之没什么交情,从头到尾也没承认过那份婚约,更不觉得对她有什么亏欠。
可论能力,章敏之比章德明强太多了好吗?
那时候他把金家的贸易行安顿好,手上有笔闲钱,于是私下托人从市面上收购了大兴百货一小部分散股,连同金家原有的股份,拆成几份,分别挂在几个可靠的代理人名下。
让人把票全部投给了章敏之。
事实证明,他当时没做错啊,这几年百货蒸蒸日上,花红也没少拿。
金立初收回思绪,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章敏之的杯子,笑道:“章老板言重了,在商言商,谈不上人情不人情。”
章敏之但笑不语。
赵鸣珂站在一旁,把这两人的一来一回看了个清清楚楚。
她心里那点酸意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们俩就像是两个成熟的商人,而自己还像是个小女孩,讲那些拈酸吃醋的话,实在是有些小家子气了。
三个人又站着说了几句闲话,金立初便带着赵鸣珂告辞了。
走出宴会厅大门时,赵鸣珂回头看了一眼,章敏之已经重新回到了人群中,觥筹交错。
赵鸣珂偏过头说:“金立初。”
“嗯?”
“我今天是不是特别小心眼?”
金立初笑着说:“是有一点。”
赵鸣珂瞪他一眼:“你就不会说句好听的哄哄我?”
“你都说了我小心眼,”金立初面不改色,“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
赵鸣珂被他气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力道不大,金立初却很配合地“嘶”了一声。
“行了行了,我错了。”金立初笑着告饶,“你不小心眼,你最大度了,你是全香港最大度的太太。”
“这还差不多。”
两人手牵着手沿着山坡路慢慢往下走,山两旁的大叶榕长得极繁茂,路灯从枝叶间漏下来,疏疏落落的。
远处的海面上,渔火点点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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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纪实文学
同一个山坡,同一片海风。
张德惠和李道清刚出来,就瞧见金立初和赵鸣珂的背影消失在坡道转弯处。
张德惠感慨道:“这两人感情还是那么好,从高中到大学到现在结了婚,都这么多年了,还手牵着手。”
李道清看了她一眼:“怎么,后悔没早点跟我在一起?”
张德惠翻了个白眼:“我后悔什么?我后悔当初没再多相几个,积累点素材写一本《沪上相看实录》。”
李道清出主意:“《沪上相看实录》是不成了,不过你可以写一本《港城婚后日常》。”
张德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港城婚后日常》?写什么?写你上周煮汤圆把厨房烧了?”
李道清:“那是锅烧干了!不是厨房烧了!而且最后也没着火,就是有点烟!”
张德惠笑他:“浓烟滚滚,隔壁王太敲门问是不是在放烽火。”
李道清强调:“……今天早上我给你煎了个蛋。”
张德惠挑眉:“你怎么不说蛋糊了?”
“但是你吃了!”
“那是因为我不吃就得饿着肚子出门。”
李道清坚持:“但你吃了!这就是爱!”
张德惠觉得这确实是不错的素材,从包包里找出一张便签,开始记录。
李道清凑过去看:“你在写什么?”
“《港城婚后日常》第一条——他煎糊了一个蛋,并称之为爱。”
李道清:“……你把糊字去掉。”
张德惠:“实事求是。”
“你这是丑化我!”
“明明是纪实文学。”
李道清气鼓鼓地瞪她,片刻后又忍不住笑出声:“行行行,纪实文学就纪实文学。你就写吧,写完了给我看看。”
“不给你看。”
“为什么!”
张德惠:“怕你骄傲。”
李道清愣了一下,琢磨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嘴角都压不下去:“……你意思是我是你创作的灵感源泉?”
张德惠摆手:“我可没说。”
李道清:“你就是这个意思。”
“走了,回家。”张德惠转身往台阶下走。
李道清美滋滋地跟上去:“诶,你等等我嘛!你再跟我说说,你还打算写哪些素材?我今晚努努力,给你制造一点!”
张德惠:“你正常点就行。”
“正常哪来的素材!艺术需要冲突!”
“那你现在去跟金学长打一架,我给你写一篇《港城街头斗殴实录》。
“……你还是写婚后日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