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里希特霍芬第二次来见陈铮的时候，地点换到了天津城外一片正在平整的空地上。
那块地方原本是日军留下的一处废弃仓库区，好几十亩地，长满了野草。陈铮让人用推土机把地面大致推平了，压路机来回碾了两遍，再把碎石铺了一层，站在上面总算不陷脚了。
太阳大得很，晒得工地上的碎石子泛白。陈铮戴了顶草帽，是方文远从天津集市上花三毛钱买的，帽檐宽得能遮住半边肩膀，看起来跟下乡视察田亩的乡村干部一个样。
他旁边还插了根竹竿，竿上系着块布条，风吹起来呼啦啦的，指着东北方向。
冯·里希特霍芬的吉普车沿着土路颠簸着开过来的时候，陈铮正蹲在工地边上的一截旧铁轨上啃黄瓜。他啃了一口，抬手朝那辆吉普车挥了挥，嘴里还嚼着，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这边！
冯·里希特霍芬下了车，身上还是那套灰色西装，但换了双靴子。他显然有备而来，看到这片空地之后先是微微一愣，然后环顾了一圈四周——远处是麦茬地，近处是碎石和黄土，头顶是蓝得发白的天，连一片树荫都找不到。他就那么站在太阳底下，抬手遮挡了一下刺目的阳光，看着陈铮。
陈将军，他开口了，语调里带着一种我在努力理解你葫芦里卖什么药的客气，您这地方选得有意思。
有眼光。陈铮把啃了一半的黄瓜往旁边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汁水，大步走过来伸出手，上次在盐仓谈的都是纸上文章，今天换个地方，咱们一边看一边聊。
他转身指着眼前那片空地，两只手叉着腰，像是介绍自家新盖的宅基地一样，嗓门还特地提高了一度：冯先生，你好好看看这片地。从这儿往东走五公里就是天津港，往北是通往北平的铁路主线，往南连着山东方向的公路网。这块地，我打算建一个华北最大的重型工业基地。机床厂、发动机厂、车辆组装线、光学仪器车间、电机车间——全部放在这一片。
冯·里希特霍芬顺着他的手势看了一圈，目光从空地的东边扫到西边，然后收回来，落回陈铮脸上。他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掂量那番话背后的真实分量。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陈将军，这是个大工程。
大工程就得找大买家。陈铮转过身面朝他，两只手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草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半边脸，但嘴角那点笑意还露在外面，冯先生，我不跟你绕弯子。上次你来的时候，说我那些坦克的设计思路很先进。我当时没接话，因为没到谈那个的时候。现在到了。
他停了一下，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上面是方文远昨晚用钢笔抄好的一行行字。他把纸递给冯·里希特霍芬，动作随意得很，像是递一张菜谱。
你看看这个。
冯·里希特霍芬接过来，低头看。陈铮看着他读，一边读一边观察他的表情。
第一行字是：雷神灭倭军提议：以我方重型轰炸机及坦克全套设计图纸与技术方案，交换德国克虏伯机床、西门子电机、蔡司光学、莱卡精密仪器之核心技术与全套生产工艺。
冯·里希特霍芬看到这行字的时候，目光明显定住了。他没有继续往下读，而是把那行字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抬起眼睛看了陈铮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你确定你在说这个的探询。陈铮只是抱着胳膊站在那儿，脸上挂着笑，等他继续看。
第二行字紧接着写着：上述技术交换为本次合作之核心内容。在此基础上，雷神灭倭军另向德国银行团申请五千万美元等值低息（或无息）贷款，专项用于华北交通网络重建、港口修复、市政水电设施建设等民用基础设施工程。贷款担保方式由双方另行协商。
冯·里希特霍芬看完之后，没有急着说话。他把那张纸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然后折好，拿在手里，抬起头看着陈铮。
陈将军，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过重量之后才放出来的，您愿意拿出贵部的轰炸机和坦克技术，来交换我们德国的工业技术？
陈铮把草帽摘下来扇了扇风，你上次看到的那批坦克，我在华北平原上摆了那么多辆，你们的人应该也远远观察过了。那种设计思路放在当前的欧洲战场上，至少领先你们现役型号一个身位。轰炸机也一样——你们德国人现在搞的he-111，航程和载弹量跟我手里的东西比起来，还差着一段距离。我给你们图纸，你们拿回去参考，少走几年弯路，这笔账你们不亏。
冯·里希特霍芬沉默了片刻：那您刚才说的第二项——五千万美元贷款，用于民用基建——和第一项技术交换是分开的还是绑定的？
分开的。陈铮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技术换技术，是咱们两家之间的事，你情我愿，谁也不欠谁。贷款是另一回事，那是你们德国的银行团跟我之间的金融往来，该还的本金和利息，我认账。两件事各走各的通道，不混在一起谈。
他顿了顿，把草帽重新戴上，补了一句：冯先生，你回去之后跟柏林那边说清楚——技术交换归技术交换，贷款归贷款。我给你们的图纸不附带任何政治条件，你们也别拿贷款来卡我的技术。各算各的账，清清楚楚。
冯·里希特霍芬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内袋，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铮，目光里多了一种比刚才更深的考量：陈将军，您把轰炸机和坦克的技术交给德国，就不担心我们拿去之后用在别的地方，或者反过来对付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