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日,天津港。
码头的风比七月里凉了一些,带着海水的咸腥和远处货轮烟囱里飘出来的煤烟味。日头还烈,但那股子热已经被风吹散了大半,远处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几只海鸥绕着桅杆转圈,叫得有一搭没一搭。
陈铮站在港务局二楼办公室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凉白开,眼睛望着下面码头上的热闹。
热闹是真热闹。码头上泊着三条船,挨得挺近,像是约好了一块儿来的——可陈铮知道它们来的路完全不一样,带来的心思也完全不同。
最近那条挂着米字旗,船体不大,吃水挺浅,甲板上站着两个穿灰西装的男人,码着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提公文包。他们下船的时候不急着走,先在码头边上站了一会儿,目光从港区左边扫到右边,像是在估量什么。
中间那条船挂的旗子陈铮一眼就看出来了,镰刀锤子,红底。船体比英国人的大一圈,舷侧刷着几个俄文字母,他看不懂写的是什么。
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站在船头,四十出头,脸宽肩膀厚,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就那么两手空空地站着,但那双眼睛比英国人的尖得多,一眼一眼地往岸上打量,幅度不大,频率不低。
最远的那条船最小,挂了一面挪威旗,船体老旧,吃水却很深,像是装了不少东西。船尾站着一个人,瘦高个,穿一身深蓝工作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比前两拨人都随意。
但陈铮注意到,那人下船的时候没走旅客通道,而是绕到了货舱那边,跟船上的水手说了几句话,然后才往岸上走。
陈铮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桌上几张纸哗啦啦响。他回头看了一眼方文远。
方文远正坐在桌边整理文件,头也没抬:三条船,三拨人。英国人说自己是怡和洋行的商务代表,来谈港口重建的。毛熊人说是贸易代表团,领队姓费奥多尔,远东军区的人。那个挪威船上的——他推了推眼镜,翻了一页纸,——我们的情报员说他柏林口音很重,船上卸下来的木箱写着苏黎世机械制造公司,但在汉堡装船的。
德国人先到了。陈铮把窗户又拉回来半扇,我本来以为他们得再过一周才来。这么急?
柏林到天津的船期大概是二十五天。他们是通电发出去之后立刻动身的。
陈铮笑了一声,转身在椅子上坐下来,两条腿翘到桌沿上:英国人端着架子说自己是来做生意的,毛熊人说是来帮忙的,德国人装成瑞士设备供应商——一个比一个会演。行,那咱们就陪他们演。
他灌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先说英国人。别让他们进军事区,带他们看粮库、看码头修复工程、看集市——全是民用设施。他们要是问起那些坦克,就说那是地方民团在搞训练,跟港口重建没关系。他们要是提出想见我的面,就说我在外面视察秋收,过两天回。
毛熊人呢?
让他们等,找地方住下就行。跟那个姓费奥多尔的领队说,我欢迎毛熊朋友的诚意,但华北刚打完仗,百废待兴,我得先把家里事理清楚,才能谈外面的事。
方文远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那你什么时候见德国人?
先不见。
方文远手里的笔停住了,抬起头看着他。
陈铮把腿从桌沿上放下来,坐直了一些:先晾着。让他们在天津城里先转一转,看看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看看城里的秩序怎么样。他们越等,心里越没底。等他们觉得这趟可能要白跑了的时候,我再出来见他们。到时候他们兜里的东西,才会掏得利索。
方文远沉默了片刻,合上笔记本:你这套手法,是从哪学的?
无师自通。陈铮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就好比你去菜市场买菜,想压价的时候,是不是先假装不感兴趣地绕两圈?
方文远想了想:这个比喻不太精准。
意思到了就行。陈铮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