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铮冲进作战室的时候,左边脚上的拖鞋已经不知道甩到哪儿去了。
他就这么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后脑勺的头发还翘着,t恤穿反了——领口的标签贴在脖子后面扎得慌——但顾不上这些了。他冲到方文远旁边,一把抓过那张刚从雷达站传过来的数据单,凑到台灯底下看。
正东方向三百五十公里,十八个目标,高度两千五,速度三百二,编队密集。他念完之后把纸往桌上一拍,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雷战正冲进来,飞行夹克拉链还没拉好,一边跑一边往上拽,头发比陈铮还乱,乱得像刚从鸡窝里爬出来。
多少?雷战站在桌边喘了一口气,扫了一眼数据单。
十八架,低空来的,正东偏南,从黄海方向切过来。陈铮把关键数据报了一遍,这个高度和速度——九七式战斗机混编轻型轰炸机。不像是来侦察的,倒像是来拼命的。
雷战盯着数据单看了两秒:他们在赌我们夜间的视野盲区。如果是从朝鲜西海岸起飞,贴着海面飞过来,白天的高空侦察确实扫不到——但他们不知道咱们有雷达。
所以呢?陈铮偏头看着他。
雷战把飞行夹克拉链拉到顶,从桌上抄起头盔:让我派四十八架p-51d上去。分三批。第一批在二百公里外迎头截住,第二次在五十公里处补刀,第三批留着防止漏网之鱼。
四十八架?方文远在旁边推了一下眼镜,对方才十八架,你一个人派出去将近三倍的数量,飞行员够用吗?
雷战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狮子搏兔亦需全力,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亲自带第一批。
陈铮冲他后背喊了一句:那你倒是把裤子换了啊。
雷战低头看了一眼——他穿的是条深蓝色的睡裤,裤腿口还卷起来一圈,脚上踩着一双基地配发的灰色布鞋,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床上被丢到飞机座舱里的。
他停顿了大约零点五秒,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丢过来一句话:没事,飞起来又没人注意我穿的什么。
陈铮盯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把那只还穿着拖鞋的脚翘在桌沿上,光着的那只脚踩在椅子横梁上,凉得他一激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t恤果然穿反了,领口的标签正顶着后颈,他伸手到领子后面把标签扯出来,然后伸手端起方文远桌上那杯茶灌了一口。
方文远看着他:那是我的杯子。
陈铮把杯子放回去:你的就是我的,分那么清楚干什么。再说了这茶都凉了,你泡了多少时间了?
两小时前的。
你这两小时前泡的茶比我三小时前泡的还凉。陈铮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你说雷战那家伙穿条睡裤就上天了,等下返航的时候地面人员看到他从座舱里钻出来,第一眼先看他下半身,多尴尬。
方文远没接茬,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陈铮瞥了一眼,上面写着司令官,凌晨三点,穿反t恤,抱怨战友睡裤。
你这本子早晚得烧掉,全是黑材料。
方文远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等你退休了再烧。
凌晨两点五十分,第一批p-51d已经从跑道上起飞了。
陈铮光着脚走到塔台二楼,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几张纸哗啦啦响。他扶着窗框往东看,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跑道上残留的航油燃烧余味在空气里飘着。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朝方文远喊了一声:老方,让赵志刚把雷达信号接到塔台来。
方文远没抬头,伸手在收发机旁边拧了一个旋钮。塔台侧面那台小型显示器亮了起来,屏幕上出现了天眼雷达站的实时画面——扫描线一圈一圈地转着,正东方位那几个光点清晰可辨,正在缓慢地朝西移动。
陈铮凑过去看了一眼,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个光点:这玩意儿跑得还挺齐整,编队间距几乎没变过,说明他们飞得很稳,不像是临时凑出来的乌合之众。
是有组织的。方文远说,而且他们降到了两千米高度,速度降到二百八。越低越慢,越不容易被地面观察到。
那雷战现在到哪了?
方文远看了一眼另一块屏幕上的数据:第一批编队已爬升至四千米,正在从目标编队上方切入,距离接触大约还有十五分钟。
陈铮回到窗前,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等着。塔台里很安静,只有那台旧显示器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和方文远翻笔记本的沙沙声。
窗外远处的跑道上,第二批p-51d的航行灯正在依次亮起来,像一串缓缓排列的萤火虫。
凌晨两点五十八分,耳机里响了。雷战的声音传进来,呼吸略重了一点点,可能是刚才爬升时拉了过载导致的,但语调还是那个调,稳得跟念菜单似的:目视接触,目标在我下方约一千五百米,编队密集,灯火管制。他们看不见我。
频道里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口令,是雷战对自己编队说的:俯冲,切入,自由接敌。从他们侧后方打。
耳机里传来一连串短促的回应声,然后是一阵持续的空气呼啸声——那是p-51d从四千米俯冲到两千米时,气流掠过机身蒙皮的声响。紧接着频道里传来第一声爆炸,闷闷的,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敲了一下鼓。
命中一架,确认击落。雷战的声音再次出现,目标编队开始转向,正在散开。
然后是第二个声音,第三个,第四个。频道里开始热闹起来,飞行员的汇报声此起彼伏地叠在一起——咬住一架它在往低空钻我跟了,别管我你先去截那边的命中,它在冒烟确认坠落。
陈铮靠着窗台,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另一只脚的脚背上取暖。他听着那些隔着无线电传来的声音,没有插话,也没有下达任何指令。
他就是听着,嘴角挂着一个放松的弧度,因为频道里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却没有一句是提到己方损失的。
零点三分零七秒,雷战的声音重新占据了频道主线,呼吸明显比刚才重了一些,语调倒是没怎么变:第一批目标全部清除。十八架确认击落,多架残骸坠入黄海。我方零损失,重复,零损失。
陈铮听完之后没急着回话,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那只脚的脚趾头——因为刚才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头已经冻得有点发白了。他动了动脚趾,然后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回来吧。食堂给你热了红烧肉,不知道能不能配得上你的睡裤。
频道里传来一声很短的笑,是雷战发出来的,很短促,大约只持续了不到半秒钟,然后就恢复了正常:收到。二十分钟后落地。
陈铮摘下耳机挂回架子上,转头对方文远说:你说他在天上跟鬼子干架的时候,下面穿的是睡裤,这要是传出去,鬼子会不会觉得我们不够尊重他们?
方文远正在记录战报数据,乐呵呵的回了一句:哈哈,那就让这些畜生们去阎王爷那里控诉去吧。
陈铮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然后弯腰把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拖鞋从桌底下摸出来套上,又扯了扯t恤的下摆把标签遮住。
走吧老方,去接一下咱们的战斗英雄。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说了一句,对了,食堂大师傅应该还睡着吧?你跟他说一声,红烧肉明天早上再热也来得及,现在这个点别把人家从被窝里拽出来。
方文远收起笔记本站起来:我已经让人去说了。饭留着明天早上。
凌晨三点四十分,第一批p-51d开始降落在跑道上。陈铮没回宿舍,就坐在塔台门口的台阶上等着,两只手撑着膝盖,光脚套着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夜风吹得他头发乱飞,穿反了的t恤领口灌着风,他也不觉得冷。
雷战的飞机是第四个落地的。
他关掉发动机之后从座舱里翻出来的时候,陈铮正好抬头看到他——深蓝色的睡裤裤腿果然还卷着那一圈,灰色布鞋上踩了一坨不知道从哪沾的油泥。
他摘下头盔往胳肢窝底下一夹,朝陈铮这边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就是那种任务完成了我很累但还行的状态。
陈铮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他:你这睡裤洗之前得先泡三天,不然油渍下不来。
雷战没接这个茬,从陈铮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用膝盖碰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往宿舍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凌晨四点之前第二批不用上了。鬼子那边今晚不会再有什么东西从天上过来了。
你怎么知道?
他们从朝鲜能飞的就那十八架。全掉海里头了。雷战顿了顿,补了一句,对了,第三批编队在天上兜了一圈没打仗,现在正在返航。他们那几架也辛苦了,飞出去一趟连个鬼影都没见着。这种白跑一趟的活,比打仗还窝火。
陈铮冲他背影挥了挥手:行了行了,知道了。你去睡你的。明天早上红烧肉管够。
雷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脚步声沿着过道逐渐远去。陈铮坐在台阶上又待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宿舍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南边山脊方向。天眼雷达站的灯还亮着,在夜幕中像一颗钉在山腰上的星星。
他看了大概两三秒,然后伸手把穿反的t恤从领口处翻过来穿正了,把标签塞回领子里,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鬼子也挺不容易的。临了了,还坐飞机来给咱们送战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