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多的时候,陈铮在食堂里摆了一桌简单的饭。菜不多,四菜一汤,红烧肉算是硬菜了。两拨人被安排在同一张长桌上,陈布雷坐在陈铮左手边,周先生坐在右手边。方文远坐在桌尾负责倒茶倒酒。
气氛一开始有点微妙。两拨人隔着陈铮互相看了一眼,各自都客气地微笑点头,但那种客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陈铮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先开了口。
二位都比我年纪大,见识比我广。我有一句心里话,趁今天这个场合说了。他把筷子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从左扫到右,我知道二位来的目的,也知道二位的立场。我不站任何一边,但我站在华夏这边。鬼子的枪口还对着我们,我没空想别的。
陈布雷端起了酒杯但没有喝,只是握着杯沿。
我的目标很明确,陈铮继续说,先把华北所有的日军据点拔干净,然后往东北推。关东军已经断了脊梁骨,剩下的就是收尸的活。再然后——台省,高丽,鬼子本土。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我的目标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是星辰大海。
周先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陈布雷放下了酒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星辰大海。陈布雷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陈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国内的事,我没兴趣掺和。陈铮把话挑明了,我不会跟任何一方开战,也不会帮任何一方打另一方。但如果有人欺负华夏人,或者阻碍人民过上幸福生活,不管他是日本人还是别的什么人,我都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语气恢复了那种散漫的调子:所以二位放心,我不会成为你们的敌人。但如果你们想把我当成自己人——那可能有点困难。我这个人不太习惯被人指挥。你们把我当成一个独立单元,大家各自做各自的事,有事商量着来,我觉得这样最省事。
这句话说完之后,饭桌上安静了几秒钟。周先生率先端起了茶杯:陈铮同志说得坦荡。来,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陈布雷也端起了酒杯:陈先生思路清晰,是国之栋梁。我也敬你。
三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然后饭桌上的气氛就松下来了一些,至少两拨人开始互相隔着陈铮聊一些不算太敏感的话题了。陈铮坐在中间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大多数时候在低头扒饭。
他注意到陈布雷和周先生在聊天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偶尔会越过他交汇一下,那种交汇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确认——确认对方也没有从陈铮这里得到任何实质性的承诺。
饭吃到尾声的时候,陈铮放下碗筷,用纸巾擦了擦嘴,清了清嗓子:对了,二位回去之后,替我给金陵和陕北带句话。
两拨人都停下了筷子,看着他。
就说,我这个人在华北,不欺负百姓,只打鬼子。你们的人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只要不碍着我打鬼子,一切都好商量。但如果有人想趁我打鬼子的时候在背后搞小动作——他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到嘴边,那我这个人脾气不太好。方文远可以作证。
方文远坐在桌尾,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是的,陈司令官一向是爱憎分明,对敌人毫不手软。
陈布雷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周先生也点了一下头,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顿饭吃完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陈铮站在食堂门口送两拨人回各自的住处,看着他们的背影在路灯昏暗的光线下逐渐走远,然后转过身来,看到方文远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他那个铁皮文件夹。
你今天说了不少话。方文远说。
累死了。陈铮揉着后颈,比打一仗还累。打鬼子我只要让雷战和孙立成去干就行了,对付这两拨人我得自己上。
你最后那句话挺狠的。
哪句?
我脾气不太好那句。
陈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不是狠,那是实话。他拍了拍方文远的肩膀,行了,今天先到这儿。明天早上送他们走的时候我就不去了,你替我送一下。我打算睡到自然醒,谁也别叫我。
他转身往宿舍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对了老方。
你觉得他们回去之后会怎么跟上面汇报?
方文远想了想:金陵那边大概会说态度友好但立场独立,短期无法收编。陕北那边大概会说抗日立场坚定,正治倾向中立,可以维持合作关系
精辟。陈铮竖起大拇指,你比我适合搞外交。要不以后这种事都你去谈?
不行。方文远说,你不在场,他们不会觉得被重视。
那就每次都拉着你一起去。你负责动脑子,我负责说话。分工明确。
他说完转身走了,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方文远在食堂门口的灯光下多站了一会儿,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也转身往办公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