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法庭。
法庭不大，旁听席坐了三十来人。前排是检察院的人，中间是记者，后排是几个旁听群众。苏砚舟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旁边是个空座。林华华说好要来旁听，但省检察院临时有事，来不了。
书记员宣读完法庭纪律，审判长敲了法槌。
“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现在开庭。被告人高育良，涉嫌滥用职权、干扰司法一案。”
高育良被法警带进来。他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但人瘦了不少。站在被告席上，目光平静地扫了一圈旁听席。看到苏砚舟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审判长核对完身份，公诉人开始宣读起诉书。侯亮平坐在公诉席上，面前摊着三册证据材料。
“2013年11月8日，时任省委副书记高育良，授意时任省委办公厅综合处处长周秉义，向时任城投集团分管副主任方志远传话，要求方志远在未经党委会研究的情况下签署担保合同。事后，高育良又通过周秉义向省检察院办公室郑处长传递侯亮平同志调查进展，干扰办案。”
高育良的辩护律师姓吴，五十来岁，银框眼镜，站起来的时候先把材料码整齐。
“审判长，辩护人对起诉书指控的第一项事实有异议。周秉义的笔录、郑处的笔录，都是口供。方志远已经去世，他的书面证词无法当庭质证。担保合同上没有高育良同志的签字。仅凭三个人生前的口供，不能认定高育良同志授意传话。”
侯亮平站起来。
“审判长，公诉人申请证人钱建国出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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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半。证人席。
钱建国从旁听席站起来，走到证人席。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法警引导他宣读完证人誓词，他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侯亮平翻开笔录。
“钱建国同志，2013年11月8日，城投党委会纪要的附件里，有一份担保合同。上面盖的是城投集团的公章。当时城投办公室主任是你，公章是你盖的。请你向法庭陈述，当时是谁让你盖的章？”
钱建国清了清嗓子。
“方志远。他当时分管招商，兼管办公室。那天下午，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有一份担保合同要盖章。我问他，党委会通过了吗？他说通过了。我就盖了。”
“后来你发现党委会没有通过这份担保合同？”
“对。过了几天，我整理会议纪要的时候发现，那天的党委会只讨论了立项和招商方案。担保的事，会上没提。”
“你当时有没有问方志远，为什么党委会没通过，他却说通过了？”
钱建国低下头。
“问了。方志远说，是上面领导的意思。让我别多问。”
“上面哪个领导？”
“他没说名字。但他说了一句话——‘高书记那边催得急’。”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议论。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安静。”
吴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证人钱建国说‘上面领导’和‘高书记’，但这两个词都是方志远转述的。方志远已经去世。证人无法证明，方志远说的‘高书记’就是被告人高育良。”
侯亮平没有反驳，翻了一页材料。
“审判长，公诉人申请宣读方志远书面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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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方志远女儿从旁听席前排站起来。她三十来岁，穿一件黑色外套，手里拿着几页纸。
“我是方志远的女儿。这份证词是我父亲去世前亲笔写的。”
她翻开第一页，开始念。声音很稳，但念到中间时停了一下。
“2013年11月8日，党委会后第二天，周秉义来找我。他说高书记知道了担保的事，让我把章盖完，程序后面补。我说党委会没通过，程序补不了。周秉义说，高书记说的，先盖章，后面的事他来处理。章盖完之后，赵德汉把合同带走了。”
念完，她把证词递给法警。吴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方志远的书面证词，是单方陈述。没有经过质证。而且方志远在写这份证词的时候，已经病重。他的记忆是否准确，无法核实。”
侯亮平站起来。
“审判长，方志远的证词，有赵德汉的供词佐证。赵德汉供述，2013年11月8日，周秉义去找方志远的时候，他本人在场。他亲眼看到方志远接了高育良的电话之后，才签的字。”
吴律师转过头，看了一眼被告席上的高育良。高育良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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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法庭休庭。
苏砚舟从旁听席出来，在走廊里碰见了侯亮平。侯亮平手里拿着材料，正准备去休息室。
“苏局长，下午你出庭。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高育良的律师会问你两件事。第一，方志远那个‘查’字，为什么当时没有上报。第二，四期控规的事，程学森卡你的时候，有没有提过高育良。”
“我知道怎么答。”
侯亮平点头，走了。苏砚舟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林华华发来的。
“上午庭审怎么样？”
“方志远女儿念了证词。钱建国出庭了。高育良的律师在反驳。”
“下午你出庭？”
“两点。”
“我请了假，下午过来。”
苏砚舟看着这行字。他打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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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证人席。
苏砚舟坐在证人席上。法警引导他宣读完证人誓词。吴律师站起来。
“苏砚舟同志，2015年，你在城投档案室发现方志远留在签到表上的‘查’字。你当时为什么没有上报？”
苏砚舟看着吴律师。
“方志远写那个字的时间是2013年11月8日。我发现那个字的时间是2015年，审计组调档案的时候。中间隔了一年多。2013年，我只是列席人员。我的职责是记录会议内容，不是检查签到表上的铅笔字。”
“你发现那个字之后，有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有。我跟侯亮平同志提了。侯亮平同志当时正在调查赵德汉案。”
吴律师翻了一页材料。
“第二个问题。2015年，程学森卡你副厅晋升的时候，有没有提过高育良的名字？”
“没有。程学森说的是‘破格太快’‘需要再考察’。没有提高育良的名字。”
“那你为什么认为，程学森卡你，是高育良授意的？”
“我没有说高育良授意。我只知道，程学森是季家的人。季家想要四期旁边那块地。我卡着四期控规不放，程学森就卡我的晋升。这是两件事，不需要高育良授意。”
吴律师沉默了几秒。
“审判长，辩护人没有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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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法庭。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今天的庭审到此结束。明天上午九点，继续开庭。证人周秉义、郑处出庭。”
法警把高育良带出去。经过旁听席的时候，高育良又看了一眼苏砚舟。这次没有移开。苏砚舟跟他对视了两秒，高育良转身走了。
苏砚舟从法庭出来，林华华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
“怎么样？”
“还行。吴律师没问出什么。”
“我在旁听席上看着。你答得很稳。”
苏砚舟没接话。两个人往楼下走。出了法院大门，天阴着，风里带着雨意。
“你回单位？”
“回城建局。还有一堆事。”
林华华点头。两个人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林华华忽然开口。
“苏砚舟。”
“嗯。”
“你今天在法庭上，跟高育良对视了。”
“他看我，我就看他。”
“你不怕他？”
苏砚舟想了想。
“不怕。他倒了，我还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