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期规划图铺在板房桌面上，我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老周指尖夹着一支铅笔，在图纸上逐条勾画。二期三百亩，东边产业用地，西边商业配套。产业用地两百亩，商业配套一百亩。规划图上排布十几栋楼宇，最高十二层，最矮三层，地块正中预留大片空地，规划做园区广场。
“苏主任，二期体量比一期大不少。一期才两百亩，二期直接翻到三百亩，总投资跟着翻倍。”老周铅笔点在图纸的概算数字上，眉头微蹙，“这么大项目，资金缺口，必须提前落实。”
“资金交给甄跃庭去统筹。你把工期、管线、征地这几块盯死。”
老周把图纸缓缓卷好，橡皮筋箍紧。“行，那我先回去。明天一早跟设计院对接地下管线。”
老周转身离开。我站在板房门口向外望去。一期主体已经封顶，灰扑扑的楼宇方正矗立在两百亩土地上；东侧二期还是一片待开垦的荒地。山风扫过来，黄土扬起，打在安全帽壳上沙沙作响。
我在心里快速权衡利弊：二期规模放大，盯着这块蛋糕的派系只会更多。各方势力入局，矛盾自然滋生。但时机未到。一期刚封顶，内容团队还没有进场。只有内容团队落地，两百个岗位实打实落地，一期才算真正做实。一期根基稳住，二期才能启动，不能颠倒次序。
口袋里手机震动，是林华华打来的。
“苏砚舟，你最近忙吗？”
“老样子，守工地。”
“我今天在档案室翻旧卷宗，翻出来一桩压了很久的案子，孙德明案。”
“孙德明案？”
“对，老陈当年压下的三件案子之一。孙德明，省检原反贪局副局长，当年就是被老陈挤走的。卷宗里留存老陈亲笔批示，签字笔迹，和方国栋案上面的一模一样。”
风刮得安全帽的系带来回拍打下颌。我站在工地土坡边，压低声音：“这份材料，你给陆亦可看过？”
“看过。陆亦可让我复印一份锁进保险柜，原件不动，留在档案室存档。”
“好，听她的，不要私自往外拿。”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苏砚舟，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之前让我盯着陈守正。纪检组已经约谈他两次。他一边向李达康上交境外资产清单，另一边私下见高育良，两边下注。现在纪检组拿到他的签字记录，证据在手，他很难脱身。你是不是一直在等这一步？”
“是，我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他垮。陈守正一倒，傅家必须立刻切割弃子。傅家抽身，等于赵立春那条臂膀少一只。少了这只手，链条上其他人心里就会慌。人心一慌，就会急于出手自保。一动，就必然露出破绽。”
林华华安静片刻。“苏砚舟，你布的这个局，铺得很大。”
“你之前提过。”
“我还是要说一遍。”
我轻笑一声。“你现在留在省检专案组，比在区检档案室安全。盯着专案组的动向，但不要亲自冲到前面。情报拿到手，优先自己判断，不必事事通报我。”
“我明白。”她顿了顿，语气软了半分，“你这人，说话有时候很呛人。但关键时候，讲的话实在。”
“这话你上次也说过。”
“那我再说一次。”
挂断电话，我望向远处塔吊。长长的吊臂缓缓旋转，从东到西，往复不停。
我暗自盘算：林华华挖到孙德明案的卷宗，三件旧案，老陈、陈守正、高育良都留有签字。证据链条越完整，老陈越难脱罪。老陈一旦出事，他背后本土势力就坐不住。对方坐不住，就会主动出手，破绽随之而来。保险柜复印件的借阅登记，有人在悄悄补手续，说明已经有人盯上这份卷宗。
下午回到城投办公室，刚落座，手机再次响起，来电是欧阳菁。
“苏砚舟，佳佳今天放学没人接，我临时有会走不开，你方便吗？”
“方便，我去接。”
“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我驱车赶往城东实验小学。校门口梧桐树下，李佳佳背着粉色书包，指尖捻着书包挂坠，远远看见我的车，眼睛一亮。
“苏叔叔。”
“上车。”
李佳佳弯腰爬上后座，把书包放在身侧。“你好久没来接我放学了。”
“工地事情多。”
“你天天都忙。”
我瞥了一眼后视镜。“你妈说，你念叨我。”
“我才没有。”李佳佳靠着后座车窗，目光落在街边行道树上，轻声开口，“苏叔叔。”
“嗯。”
“我爸最近很少回家。”
我没有接话。
“我妈说他忙。以前他也忙，再晚都会回来。现在忙起来，干脆不回家。”
我把车停在烤鸭店门口。“下车，吃烤鸭。”
李佳佳嘴角微微扬起，推开车门跳下去。
一顿晚饭吃完，我送她回家。欧阳菁已经在单元楼下等候。李佳佳下车，回头看我一眼。
“苏叔叔。”
“嗯。”
“你明天还能来接我吗？”
“来。”
李佳佳点点头，跟着欧阳菁上楼。我站在楼下，看着她家客厅的灯光亮起。
第二天上午，乐视内容团队正式入驻。
乐视刘总，一身深色衬衫，袖口挽起，带着两百人的队伍开进园区。一楼办公区装修完毕，工位整齐排开，机房、剪辑室、会议室全部收拾妥当。刘总站在大厅门口，看着员工陆续搬电脑、调试设备。
“苏主任，内容团队全部入驻，两百人，明天正式开工。”
“刘总，项目上任何协调需求，随时找我。”
刘总低声补充一句：“总部那边昨天有人打电话来打听，想问问二期商业地块，能不能预留一部分，单独对外转让。”
“这事等二期方案上会后再谈。”
我心里评估：两百人全部进场，等于实打实两百个就业岗位，两百个家庭。李达康要的政绩，正式落地做实。
下午，陈岩石拄着拐杖又来了。老人白发稀疏，裤脚沾着尘土，站在工地边缘，先打量一期建好的楼宇，再望向远处二期的荒地。我走上前去。
“陈老。”
陈岩石微微颔首。“内容团队入驻了？”
“今天刚进场，两百人的内容团队。”
陈岩石目光扫过园区，缓缓点头。“好，两百个岗位，京州正缺这种项目。”
他转头看向我，目光沉静。“你小子，办事稳，踏实。”
“陈老过奖。”
陈岩石拄着拐杖，慢慢走远，背影消失在路口。
傍晚回到旅馆，坐在书桌前复盘全天的信息。
内容团队落地，一期做实；老陈旧案被挖出；陈守正被纪检约谈；陈岩石视察工地；李佳佳说出李达康夫妻的家庭裂痕。
利弊梳理清楚：乐视盘子稳住，银行资金闭环，各派系利益捆绑。二期规划已经铺开，大屏、移动端的故事还在后面，所有棋子，一步步落位。但京城那边已经盯上二期商业用地，想要分一杯羹，接下来利益争夺只会更激烈。
我起身走到窗前。夜幕降临，京州的路灯一盏盏次第亮起。万家灯火之下，每一盏灯背后，都牵扯着盘根错节的人和局。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话：档案室那边，有人要抢孙德明的卷宗原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