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舟回到酒店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窗外成片的楼宇亮起灯火，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光线不算明亮。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刚刚坐到床边，兜里的手机骤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完全陌生的手机号码，没有任何备注。
苏砚舟迟疑两秒，按下了接听键。
“苏主任，我是高小琴。”
听筒里传来女人的声音，语调平稳柔和，听不出太多情绪。苏砚舟的指尖下意识在手机外壳上顿住。高小琴，山水集团的董事长，赵瑞龙摆在台前的白手套，这个人，他早就在原主的记忆碎片里面反复看过。
“高总。”苏砚舟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苏主任，前天跟你沟通的那件事，你这边考虑得怎么样了？”
苏砚舟沉默片刻，脑子飞快梳理利害关系。“高总，我之前就说过，光明峰二期的相关事宜，你应当去找丁市长对接。”
电话那头的高小琴并没有被这句话搪塞过去。
“丁市长那边我已经去过了。丁市长的意思，这件事需要你先过目看一看。”
苏砚舟心里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丁义珍这是把皮球踢到自己手上。高小琴去找丁义珍，丁义珍不愿意直接出面回绝赵瑞龙，得罪赵家这棵大树，索性把麻烦推给自己，让苏砚舟来充当这个挡箭牌。
“高总，我现阶段只是外出对接各家企业，项目的框架全都还没有敲定，很多事情暂时谈不了，等后续方案落地之后再说吧。”
电话那头，高小琴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音量不大，隔着听筒依旧清晰传到苏砚舟耳朵里。
“苏主任，咱们就不要互相打太极了。你在北京四处走访企业，目标就是光明峰二期。山水庄园想要参与光明峰二期的建设，你只需要给一句准话就够。”
“高总，这个准话我给不了。光明峰二期是李达康书记亲自抓的一号重点工程，项目如何划分、哪些企业可以入场，决定权不在我的手上。”苏砚舟如实答复。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几秒。
“苏主任，你这个人说话倒是实在，我不喜欢拐弯抹角兜圈子。明天你有没有时间，我们当面聊一聊。”
苏砚舟心里权衡利弊。高小琴主动约见面，背后代表的就是赵瑞龙。之前赵瑞龙已经两次找过丁义珍，都被丁义珍给压了下来，如今对方绕开丁义珍直接找上自己。
直接拒绝见面，等于公开得罪赵家，后患无穷；可要是一口应承下来，又相当于给对方机会，等于把不干净的山水集团往光明峰二期项目里面引进来。进退两头都有风险，他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赴约。
“可以，明天下午。”
“地点由你来定。”
挂断通话，苏砚舟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点开手机备忘录，认认真真敲下一行文字：高小琴约明天下午面谈，代表赵瑞龙一方，山水庄园谋求进入光明峰二期项目。丁义珍刻意把压力转移到我这边，由我出面挡下诉求。
第二天下午，苏砚舟驱车赶到城东的一家私人会所。这家会所门面十分低调，从外面看并不起眼，往里走才看见内里装修考究雅致，来往的人大多非富即贵。包间是高小琴提前预定好的，服务员引路，苏砚舟抬手推开包间木门。
高小琴已经提前到场。女人四十出头，保养得十分得体，一身黑色连衣裙，外面搭了一件浅灰色针织开衫，乌黑的头发整齐盘起，露出修长纤细的脖颈。她脸型偏瘦，颧骨微微凸起，一双眼睛算不上很大，但是目光锐利透亮。她笑的时候，总是嘴角先扬起弧度，眼神才会跟着变化，喜怒哀乐不会轻易全部摆在脸上。
“苏主任来了，请坐。”高小琴抬眼看向推门进来的苏砚舟，开口招呼。
苏砚舟走到桌子对面的椅子落座。高小琴伸手拿起茶壶，给他倒上一杯热茶。她皮肤白皙，手指修长，斟茶的动作行云流水，稳稳当当，茶水没有溅出半滴。
“苏主任，你在北京这段日子，应该接触了不少企业方吧。”高小琴放下茶壶，随意开启话题。
“见过几家，都还处在洽谈摸底阶段。”
“光明峰二期，李书记亲自盯着，这确实是一块难得的好项目。”高小琴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我们山水庄园，希望可以参与进来。”
苏砚舟直视对方：“高总，光明峰二期规划的大多是产业用地，山水庄园主营业务偏向文旅，赛道并不对口。”
高小琴闻言淡淡一笑。“苏主任，文旅同样属于产业。光明峰二期规划互联网、新能源这些主力板块不假，可项目建成之后，商业配套、休闲康养、文化服务这些板块总要有人承接，这一部分业务，山水庄园完全可以胜任。”
苏砚舟心里清楚，这番说辞表面听上去合乎情理，可赵瑞龙的底子本就不干净，一旦让山水集团拿到入场资格，就等同于把隐患直接埋进光明峰这个标杆工程里面。
“高总，配套板块的取舍，最终要李书记拍板，我说了不算。”
高小琴的目光牢牢锁在苏砚舟身上。她看人有一个习惯，视线首先落在对方双眼，随后慢慢下移扫过嘴角，细微的面部表情全部尽收眼底，以此判断眼前之人究竟说的是真话还是场面客套话。
“苏主任，我就跟你摊开说实在话。赵总想进入光明峰二期，不是空着手来。山水庄园手里不缺资金，现成的项目资源、成熟运营团队全都齐备，能够实实在在帮光明峰二期把盘子做大。”
“想进场可以，但一切都得守规矩。”苏砚舟说道。
高小琴抬眉：“什么样的规矩？”
“该足额缴纳的税款一分不能少，全部流程手续按规定走完，承诺落地的产业必须实实在在落地，不能只过来圈钱拿好处，实际却不干事。”
高小琴静静看了他片刻，嘴角率先浮起笑意，眼神随后跟上。
“苏主任，你这番说辞，和丁市长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都是丁市长之前提点我的。”苏砚舟平静回复。
高小琴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水。“行，你的条件我会回去如实转告赵总。但是我需要你给我一句准话，这件事，你能不能帮忙向上递递话？”
苏砚舟没有马上作答。高小琴现在要的就是他的口头许诺。一旦给出承诺，事情最后办不成，就要彻底得罪赵家；可要是直接一口回绝，高小琴回去向赵瑞龙复命，就会说苏砚舟完全不肯帮忙，同样会结下仇怨。
“高总，话我可以帮你们如实向上递交。但是递交上去之后，李书记最终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那是领导的判断，我没有办法替李书记做任何主。”
高小琴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好，只要你愿意帮忙递话就可以。”
谈话到此告一段落，高小琴从座椅上站起身，苏砚舟也随之站起。
高小琴伸出手，“苏主任，后续我们保持联系。”
苏砚舟伸手和她相握。她手掌柔软，握手力度很轻，但是握手停留的时间，比普通商务礼节要多出一拍。
“高总，我送送您。”
“不必了，你在这里坐着就好。”
说完，高小琴转身离开包间，房门轻轻合上，房间瞬间安静下来。苏砚舟坐回椅子，把杯里已经放温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在心里面反复掂量局势：高小琴完完全全代表赵瑞龙的利益。赵瑞龙是想要借着光明峰二期这个官方重点项目拿到一层护身符，掩盖自己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让山水集团入局等于埋下定时炸弹，但直接撕破脸拒绝，又会招惹赵家的报复。眼下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字，拖。一直拖，直到李达康那边拿出明确态度。
苏砚舟掏出手机，编辑短信发给丁义珍。
【姐夫，已经和高小琴面谈结束。山水庄园希望参与光明峰二期配套板块，是赵瑞龙的意思。我表明一切必须按规章制度办事，她会回去转告赵瑞龙。】
丁义珍回复消息的速度很快：【拖着。不要明确拒绝，也不要点头答应。】
苏砚舟看完信息，把手机拿过来，打开备忘录继续记录：已和高小琴会面，山水谋求配套项目，背后是赵瑞龙。我方要求严守规矩，丁义珍指示，只拖不拒、也不接纳。
离开会所回到酒店，苏砚舟洗漱完毕，关掉房间的灯，躺下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