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首城的天已经暗了。
苏砚舟带着李佳佳和林华华出了航站楼，打了辆车。先送林华华去校友会安排的酒店。她拎着小行李箱下车，站在酒店门口，看了苏砚舟一眼。
“明天校友会，我去找钟小艾。”
“行。有事给我发短信。”
林华华点了点头，拉着行李箱进了酒店。
苏砚舟带着李佳佳去了提前订好的酒店。房间不大，两张床。李佳佳把书包放在靠里那张床上，把课本、铅笔盒、课外书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床头柜上。课本在左边，铅笔盒在中间，课外书在右边。摆完，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把课外书往前挪了半寸。
苏砚舟站在旁边看着。他在心里判断，这孩子走到哪儿都要把自己的东西摆好。跟她爸一样。
他给欧阳菁打了个电话。
“欧阳姐，到了。佳佳挺好。”
“谢谢你。”欧阳菁顿了一下，“我后天到首城。到时候我来接她。”
“行。这两天我带她玩。”
“你别太惯着她。”
“我有数。”
挂了电话，他给李达康发了一条短信。“李书记，我到首城了。佳佳挺好。”
过了几分钟，李达康回了一个字。“好。”
苏砚舟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椅背上。他在心里把接下来几天的事排了一遍——明天上午带李佳佳去天门，下午去驻金某办报到。后天带李佳佳去故某宫、颐园。大后天准备招商的材料，联系赵德汉。
第二天早上五点，苏砚舟醒了。他拍了拍李佳佳的被子。
“佳佳，起来了。”
李佳佳翻了个身，揉着眼睛坐起来。没赖床。她穿了羽绒服，跟着苏砚舟出了门。
天门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有游客举着手机，有本地人拎着塑料袋，还有几个戴着统一帽子的旅行团。李佳佳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往前看。升旗的时候，她敬礼没说话，口里默唱国歌，眼睛一直盯着旗杆。
国旗升到顶“不愧是国家的未来，要努力学习，以后就看你们的了。”
国旗升到顶，她转过头。“国家是你们的也是我们。”
苏砚舟笑了一下。“对对，小机灵。我们一起努力。走吧，吃早饭。”，她转过头。
“苏叔叔，你说我爸爸看过升旗吗？”
苏砚舟愣了一下。“应该看过吧。”
“他没带我来过。”
苏砚舟没有接话。他看着李佳佳，她在看国旗。
某宫，颐圆，圆盟园。李佳佳努力迈着小短腿跟在苏砚舟一米八大长腿身后，不让抱也不牵手。完成全部路程，苏砚舟非常欣慰看着她：“佳佳，还能走吗，我们去南锣鼓巷好吗。”
佳佳仰起头，挤了一个努力而不显累的表情“还能”。
“那么勉强，就算了，本来看你那么累，想起小吃街慰劳你一下。”
佳佳瞬间就精神了，“哦，好耶！我要给我爸爸妈妈买礼物还有林阿姨，还有同学。”眼底狡黠的眼光忽闪而生。
“好好！好，小祖宗。”
“我没那么大，苏叔叔。”
夕阳下一蹦一跳一大一小相互牵手的身影消失在南锣鼓巷里。
甜水铺子里，李佳佳把奥利奥饼干泡到奶茶里，吃得很慢。苏砚舟吃完，擦了擦手。“明天我去办点事。今天你累坏了吧，就在酒店待着休息一下，欧阳阿姨的助理会来看你。”
“我自己能待着。”
“我知道。但有人看着你，我放心。”
李佳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低头喝奶茶。
同一天下午，林华华去了汉东大学校友会。
校友会在首城东边一家酒店的多功能厅。门口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有签到本。林华华签了名，走进去。厅里摆了七八张圆桌，坐了五六十个人。她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扫了一圈。
她不认识几个人。汉东大学法学院，她那一届来首城的不多。她坐着喝茶，听旁边的人聊天。有人在聊工作，有人在聊孩子，有人在聊房价。
这时候，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女人走过来，坐在她对面。三十多岁，圆脸，头发扎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你是汉东大学法学院的？”
林华华说“对。九八级。”
“我零二级的。钟小艾。”
林华华愣了一下。“钟师姐？”
“你认识我？”
“赵姨让我来找您。”
钟小艾看着她。“哪个赵姨？”
“赵玉兰。我姨妈。”
钟小艾的表情变了一下。“赵姨是你姨妈？”
“对。”
钟小艾点了点头。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赵姨跟我说过，她有个外甥女在汉东，在检察院工作。就是你？”
林华华说“是我。”
钟小艾放下杯子。“你来首城前都在做什么？”
林华华说“在区检察院。档案室。”
“档案室？”
“对。翻旧卷宗。”
钟小艾看了她一眼。“你一个检察官，天天翻档案？”
林华华没接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钟小艾没有追问。她换了个话题。“你住哪儿？”
“校友会安排的酒店。在东边。”
“住酒店多不方便。”钟小艾说，“来我家住吧。我家房子大，空着好几间。老侯经常出差，果果上学，就我一个人。你来住，正好做个伴。”
林华华愣了一下。“这……太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你是赵姨的外甥女。赵姨让我跟你多相处相处。”钟小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说了，你住酒店也得花钱。住我家，省了。”
林华华犹豫了一下。“那……我帮您接果果吧。不能白住。”
钟小艾看着她。“你还会接小孩？”
“会。”林华华说，“我来首城之前，帮人接过几天。”
“帮谁接？”
“一个朋友的孩子。他忙，我闲着，就帮他接。”
钟小艾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但她在心里判断——林华华说“帮朋友接”，那个朋友是谁，她没提。来首城之前，她在区检察院档案室。档案室是什么地方？被边缘化的人待的地方。她被调离反贪局，调到档案室。她在首城没地方住，住校友会酒店。她来首城是找赵姨的外甥女。赵姨让她来找我。
钟小艾把这些信息串了一遍。她在心里判断——林华华在反贪局待过。后来被调到区检察院。再后来调到档案室。她手里可能有东西。赵姨让她来找我。赵姨的意思是，让我看看她，能不能帮上忙。
钟小艾没有点破。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行。你接果果，我管你住。公平。”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条，写了一行字，推过来。“我家地址，果果班主任的电话。明天下午四点半，实验小学。到了给她打电话就行。”
林华华把纸条收好。钟小艾站起来。“我先走了。今天下午你搬过来吧。我下午在家。”
林华华点了点头。“好。谢谢钟师姐。”
钟小艾摆了摆手。“别叫师姐。叫小艾就行。”
第二天下午四点半，林华华去了实验小学。果果七八岁，圆脸，头发有点翘。他站在校门口打量了林华华一眼，让他先给妈妈打电话确认。钟小艾在电话里说了两句，果果才跟着林华华走。
到了钟小艾家，果果去写作业，林华华在沙发上坐下来。钟小艾给她倒了杯水。她坐在对面，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
“今天谢谢你。”
林华华说“不客气。”
钟小艾看了她一眼。“赵姨说你来首城有事。什么事？”
林华华说“赵姨让我来认识一下您。没别的事。”
钟小艾看着她。“你不想说，我不问。”
林华华没有接话。
钟小艾站起来。“你别急着走。侯亮平一会儿回来。他今天正好有空。晚上一起吃个饭。”
林华华说“侯检？”
“对。他早想见见你。陈海跟他提过你。”
林华华说“那……行吧。”
钟小艾拿起手机给侯亮平打了个电话。“老侯，林华华在咱们家。你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挂了电话，钟小艾对林华华说“侯亮平说他今天正好没应酬。他定了个地方。咱们一会儿过去。”
林华华掏出手机，给欧阳菁发短信。“欧阳姐，我晚上可能去不了你那边的饭局了。钟小艾跟侯亮平要请我吃饭。”
欧阳菁回得很快。“侯亮平？最高检那个？”
“对。”
“那巧了。我正好认识钟小艾。你问问她，要不一起？”
林华华看了钟小艾一眼。“钟师姐，欧阳姐说她也认识你。”
钟小艾看了林华华一眼。“欧阳菁？”
“对。她出差。她今晚本来请我和苏砚舟吃饭。”
钟小艾说“你问问她，要不一起吃。”
林华华给欧阳菁发短信。“钟师姐说一起。”
欧阳菁回。“行。你把地址发我。”
晚上，苏砚舟带着李佳佳，跟欧阳菁一起到了餐厅。餐厅是家首城菜馆，不大，但干净。钟小艾订了包间。
他们到的时候，钟小艾已经在包间里了。旁边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寸头，戴一副黑框眼镜，穿深灰色夹克。
钟小艾站起来。“欧阳姐。”
欧阳菁走过去，跟钟小艾握了手。“小艾，好久不见。”
钟小艾介绍了一下。“这是侯亮平。”
欧阳菁说“侯检好。”
侯亮平说“别叫侯检。叫老侯就行。”
林华华在旁边站着。侯亮平看了她一眼。“你就是林华华？”
林华华说“侯检好。”
“陈海跟我提过你。他说你业务能力强。”
林华华说“陈局过奖了。”
侯亮平点了点头。“坐吧。”
苏砚舟带着李佳佳在旁边站着。欧阳菁介绍了一下。“这是苏砚舟。丁义珍的小舅子。我儿子这几天是他带的。”
侯亮平看了苏砚舟一眼。“丁义珍的小舅子？”
苏砚舟说“侯检好。”
侯亮平说“别叫侯检。叫老侯就行。”
苏砚舟跟他握了一下。侯亮平的手很干，握得不重，但很有力。
六个人坐下来。李佳佳坐在苏砚舟旁边。钟小艾点了菜。
菜上来之后，侯亮平给苏砚舟倒了杯茶。“听欧阳姐说，你来首城跑招商？”
“对。光明峰二期。”
侯亮平点了点头。“光明峰二期。我听说过。李达康的一号工程。”
苏砚舟说“侯检也关注汉东的事？”
侯亮平笑了一下。“我干这行的，哪的事都得关注。”
他转头看向林华华。“你是汉东大学法学院的？”
林华华说“对。九八级。”
“我是九二级的。比你高几届。陈海也是九二级的。你认识陈海吧？”
“认识。我在反贪局的时候，他是局长。”
侯亮平点了点头。“陈海是我同学。他前几天还跟我通过电话。”
林华华说“陈局最近忙吗？”
侯亮平说“老样子。天天泡在案子里。我让他来首城玩两天，他说没时间。”
林华华说“他一直是那样。”
侯亮平又问她“你以前在反贪局，跟陈海办过什么案子？”
林华华沉默了一拍。“办过几个。都是小案子。”
“小案子也是案子。”侯亮平放下茶杯，“陈海跟我说，你业务能力强，办案子细。”
林华华没有接话。
侯亮平又问“你从反贪局调到区检察院了？”
林华华说“对。”
“为什么调的？”
林华华说“工作调整。”
侯亮平看着她，停了一拍。“工作调整？”
林华华说“对。”
侯亮平没有继续追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饭桌上安静了两秒。
欧阳菁在旁边看出来了。她拿起茶壶，给侯亮平续了杯茶。“侯检，你尝尝这个京酱肉丝。他们家的招牌。”
侯亮平接过茶杯，点了点头。“行。”
钟小艾也接了一句。“华华，你吃这个。你瘦了。”
林华华说“好。”
桌上的气氛松了一点。但侯亮平没有再说林华华的事。他转头跟苏砚舟聊了几句光明峰二期的事。
李佳佳在旁边安静地吃京酱肉丝。她今天没怎么说话。苏砚舟给她夹了一块肉丝，她低头吃了。
苏砚舟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李佳佳说“没事。”
苏砚舟没有再问。
侯亮平注意到了。他看了李佳佳一眼。“你是李达康的女儿？”
李佳佳抬起头。“嗯。”
侯亮平说“你爸我认识。在汉东的时候见过两面。”
李佳佳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吃菜。
侯亮平笑了一下，没有再问。他给李佳佳夹了一块肉。“多吃点。”
李佳佳说“谢谢。”
饭局散了。苏砚舟带着李佳佳跟欧阳菁回了酒店。林华华跟钟小艾回了家。
钟小艾跟侯亮平回家的路上。
钟小艾坐在副驾驶。侯亮平开车，没有开收音机。
“你觉得林华华怎么样？”钟小艾先开口了。
侯亮平把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
“她不是话不多。她是不想说。”
侯亮平看了她一眼。“你知道她为什么从反贪局调走？”
“赵姨跟我说过一点。她说林华华在反贪局的时候，办过一个案子。案子的线索指向一个人，那个人跟老陈有关系。老陈让她改记录，她没改。处分下来了。”
侯亮平的眼神沉了一下。“老陈。”
“对。”
侯亮平沉默了一拍。“陈海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但陈海扛不住老陈。老陈在省检察院待了十二年。”
侯亮平没有再问。他把车拐进小区，停在单元楼下。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你说她手里有东西？”
钟小艾把围巾拿起来，推开车门。“你问她去。”
欧阳菁送苏砚舟回酒店的路上。
欧阳菁开车，苏砚舟坐在副驾驶，李佳佳坐在后座，靠着车窗有点困了。
“钟小艾这个人，你别看她话不多。她心里有数。”欧阳菁忽然开口了。
“我知道。”
“她跟侯亮平不一样。侯亮平是往前冲的人。她是往后退的人。但退的人，往往看得更清楚。”
苏砚舟说“欧阳姐，那你觉得侯亮平这个人怎么样？”
欧阳菁沉默了一拍。“能干。但他这个人，太直。容易得罪人。”
苏砚舟把这句话记下了。
苏砚舟回到酒店。
李佳佳已经困得不行了。她洗了脸，钻进被子。苏砚舟给她关了灯。他坐在书桌前，翻开赵德明给的企业名单。翻到互联网那一页，看到乐世界。备注写着“乐世界。生态化反。七大生态。市值千亿。创始人：甄跃庭。”
他在心里判断，乐世界。2014年最火的公司。甄跃庭。山西人。
他掏出手机，给林华华发了一条短信。“侯亮平问了你为什么调走？”
林华华回得很快。“问了。”
“你怎么说的？”
“工作调整。”
苏砚舟回。“好。”
他把手机放下，掏出备忘录，加了一行字。“乐世界。甄跃庭。林华华校友会见钟小艾。住钟小艾家。接果果。饭局。侯亮平问工作调整。没追问。钟小艾退的人。看得更清楚。”
关灯。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