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舟从区检察院出来，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是许哥。
“砚舟，你让我查的那个老陈，我查不动。”
苏砚舟把手机换了个手。“查不动？”
“对。我在省检察院那边没人。我以前给丁市长开车，认识的都是光明区地面上的人。省检察院那边，我够不到。”
苏砚舟沉默了一拍。许哥说得对。许哥的关系在光明区、在城投、在地面上。省检察院那个层面，他确实够不到。
“许哥，那这事你别管了。我自己来。”
许哥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有人？”
“我来想办法。”
“行。那光明区这边我继续盯着。赵建军有什么动静告诉你。”
挂了电话，苏砚舟站在路边，把手机收起来。他在心里判断了一件事。老陈这个人，必须搞倒。但他手里没人，许哥够不到省检察院那个层面。他一个人，搞不了老陈。
他正准备拦车回旅馆，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砚舟？我王帅啊！你终于开机了！我打你手机好几次都打不通，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苏砚舟没有接话。王帅。原主记忆里，省发改委某处处长的儿子，在城投下属公司挂名。原主被反贪局带走之后，这个人就没影了。现在打电话来，一口一个“砚舟”，亲热得很。
“王少，什么事？”
“没事没事，就是想你了。你姐夫现在当副市长了，你小子也不出来跟兄弟们聚聚。晚上有空没？我请你吃饭。”
苏砚舟沉默了一拍。他在心里判断了一件事。王帅打电话来，不是因为想他。是因为丁义珍当了副市长。
“行。晚上见。”
挂了电话，他还没把手机收起来，又响了。这次是李伟。刘洋的电话也跟着来了。内容差不多，都是“好久不见”、“一起吃个饭”。苏砚舟一一应了。
他挂了刘洋的电话之后，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这三个人，以前原主出事的时候一个都没出现。现在丁义珍当了副市长，他们全冒出来了。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但他在心里转了一下。他正要搞老陈，苦于没人。许哥够不到省检察院，苏婉够不到，林华华在区检察院也够不到。他一个人，查不了老陈的底细。而这三个人，父亲分别在省发改委、省公安厅、市委办公厅。他们本人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他们能接触到苏砚舟接触不到的信息。
但他在心里又转了一下。这三个人，不是真心来的。是冲着丁义珍来的。如果他求他们办事，他们会觉得苏砚舟好拿捏。他得先敲打。让他们知道，现在的苏砚舟不是以前的苏砚舟了。
晚上七点，苏砚舟到了城东那家馆子。包间在二楼，圆桌上摆了六个凉菜。他到的时候李伟、王帅、刘洋已经在了。三个人坐在桌边玩手机。看到他进来，王帅第一个站起来。
“砚舟！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帅。”
苏砚舟没有笑。他扫了一眼桌子，在主位坐下来。王帅愣了一下，也坐回去了。三个人都看着他。以前原主来这种局，永远坐在最边上，永远是那个抢着买单的冤大头。今天苏砚舟坐了主位。
“张明呢？”他问。
李伟放下手机。“我给他打过电话，他说他今晚有事。”
苏砚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给三个人倒了酒，端起杯子。“来，先喝一个。”
酒过三巡，王帅先开口了。“砚舟，你姐夫现在是副市长了，你这边有什么好事想着兄弟们啊。”
苏砚舟端着酒杯，没有接话。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王帅。“王少，我姐夫当副市长之前，你在哪？”
桌上的气氛僵了一拍。王帅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砚舟，你这话说的……”
“我姐夫被反贪局叫去问话那阵子，我给你们几个打过电话。没人接。我发过短信。没人回。”
李伟的脸色变了。“砚舟，那阵子我们都忙……”
“忙什么？”苏砚舟的声音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像压在桌面上。他扫了一圈三个人的脸。“忙着躲我吧。”
刘洋低下了头。王帅端着酒杯的手放下来，脸上的笑没了。
苏砚舟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我没别的意思。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我这个人不爱记仇。但有一点，我得跟你们说清楚。”
他把酒杯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我姐夫现在当副市长了，确实能办不少事。但办不办，看交情。交情不够，什么都办不了。交情够了，什么都好说。”
王帅第一个接话。“砚舟，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苏砚舟看着他，没有接话。他转头看向刘洋。“刘洋，你爸在市委办公厅干了多少年了？”
刘洋愣了一下。“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还是科长。你觉得为什么？”
刘洋没有接话。
“市委办公厅那个地方，熬资历没用。得有人提。你爸没人提，所以二十年没动。”
刘洋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苏砚舟又看向王帅。“王帅，你在城投下属公司待了三年了吧？”
“三年半。”
“集团那边一直没动你，你知道为什么？”
王帅沉默了一拍。“不知道。”
“因为你爸是省发改委的处长，管不着城投。城投是国企，归市国资委管。你爸的手伸不到那儿去。”
王帅的脸色变了一下。
苏砚舟又看向李伟。“李伟，你在分局当协警，干了几年了？”
“四年。”
“四年，还是协警。你想不想换个位置？”
李伟的手指攥紧了酒杯。
“你爸在省公安厅，但支队跟分局是两个系统。你爸的手也伸不到分局。你在分局这四年，谁替你说话的？没人。所以你穿了四年协警服，连个正经编制都没摸着。你想不想进分局的正式编制？想不想把身上这身皮换一换？”
李伟的脸色沉了下去，但他没有接话。
苏砚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我说这些，不是要为难你们。我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你们现在靠你们爸，靠不上。但我在城投认识人，我姐夫在市政府认识人。你们帮我，我能帮你们。”
王帅先开口了。“砚舟，你直接说，要我们做什么。”
苏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酒杯端起来，转了一圈，然后放下。“我最近在查一些事。有一两个人，挡了我的路。你们帮我留意一下。”
“谁？”李伟问。
苏砚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名字。“你们先帮我把身边的事理一理。该查的查，该问的问。等我需要你们的时候，我再告诉你们具体是谁。”
王帅点了点头。“行。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李伟也点了点头。“我帮你。”
刘洋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行”。
苏砚舟笑了一下。他端起酒杯，跟三个人碰了一下。
饭局继续。苏砚舟又倒了一圈酒。王帅开始打电话，说“张明那边我去说，让他明天过来”。李伟跟刘洋在聊天，说哪个场子好玩，哪个姑娘好看。苏砚舟坐在主位上，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手里转着酒杯。
他等了二十分钟。
王帅挂了电话，脸上的笑收了。“砚舟，张明那边……他说他爸最近身体不好，可能帮不上忙。”
苏砚舟嗯了一声。
李伟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王帅，又看了一眼苏砚舟。“砚舟，那个事，我回去想了想。我这边……省检察院那边，我真不认识人。我帮不上什么。”
苏砚舟的酒杯停在半空。
刘洋也接了一句。“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说了个大概。他说这事他插不上手。市委办公厅跟省检察院是两个系统。”
王帅的脸色有点僵。他看了李伟一眼，李伟没接。他又看了刘洋一眼，刘洋低头看手机。王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也没说出来。
三个人推来推去，谁都不想当出头鸟。
苏砚舟看着他们，没有立刻说话。他等了五秒。又等了五秒。桌上的气氛越来越僵。王帅开始把玩酒杯，李伟靠在椅背上刷手机，刘洋的目光飘向窗外。
苏砚舟把酒杯放下来。
“你们都觉得难办是吧？”
三个人抬起头。
“办不了是吧？”
王帅张了张嘴。“砚舟，我不是那个意思——”
“难办，办不了是吧，那大家都别办了。”
苏砚舟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用力一掀。圆桌翻了过去。盘子、碗、酒杯、酒瓶全飞了出去。酒水泼了一地，盘子碎了一地。王帅从椅子上弹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李伟的衬衫上溅了一大片酒。刘洋被椅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包间里一片狼藉。三个人全傻了。没有人见过苏砚舟这个样子。原主以前是个软柿子，见了谁都笑嘻嘻的，从来不敢跟人红脸。但眼前的苏砚舟站在翻倒的桌子后面，两只手垂在身侧，脸上没有表情。
“晚上摆了一场，给你们走个面。你们一个都不接是吧，给你们机会，你们不中用是吧。”
王帅的嘴唇动了一下。“砚舟，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苏砚舟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砖头一样砸在地上，“我给你们脸，你们不要。那我换一种方式。”
他走到王帅面前，低头看着他。王帅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墙。
“王帅。你爸在省发改委待了多少年，你知道吗？”
王帅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告诉你，你爸那个处长位置，省发改委内部有人盯着。你要是帮我，我帮你打听谁在盯着。你要是不帮——”苏砚舟顿了一下，“你回去告诉你爸，让他自己小心。”
王帅的脸白了。
苏砚舟转身走向李伟。李伟站在翻倒的桌子旁边，衬衫上一片酒渍，整个人还没缓过来。
“李伟。你想进分局的正式编制，是吧？”
李伟的嘴张开又合上。
“我帮你问赵东来，你的事有办法。你不帮——”苏砚舟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李伟整个人往下沉了一下，“你自己看着办。”
苏砚舟最后走到刘洋面前。刘洋靠在墙上，脸色比刚才来的时候白了一截。
“刘洋。你爸在市委办公厅干了二十年。二十年，他没动过。你猜为什么？”
刘洋没有接话。
“我帮你打听谁在挡他。你不帮——”苏砚舟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那你爸就继续在科长的位置上待着。一直待到退休。”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三个人谁都不敢动。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服务员探进来半个脑袋，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
“先生，怎么了？楼下听到响声——”
王帅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转过身，脸上堆起笑，快步走到门口，把服务员和保安挡在门口。他一只手搭在服务员肩膀上，另一只手朝包间里挥了一下。“没事没事，哥几个闹着玩呢，桌子没放稳，滑了一下。打翻了几个盘子，我们赔，我们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塞到服务员手里。“够不够？不够我再拿。”
服务员往包间里看了一眼。翻倒的桌子、满地的碎盘子、泼了一地的酒、三个站在墙边一动不动的年轻人。她的表情明摆着不信。但王帅笑嘻嘻地挡在她面前，一只手还搭在她肩上，像是在跟她聊天。
“姐，真没事。我们这就收拾。你帮我们把门带上就行。”
服务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门关上了。王帅转过头，脸上的笑瞬间没了。他靠着门，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站在墙边的李伟和刘洋，看着面无表情的苏砚舟，一句话没说出来。
苏砚舟站在原地，看着王帅刚才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应付。他在心里判断了一件事。王帅这个人，别的不行，但这种场面上的事最熟。苏砚舟需要的就是这种人。会来事，会挡事，会替他把面上的东西兜住。
“刚才说到哪了？”
王帅靠着门，喘了一口气。“砚舟，我帮你查。张明那边我去说。”
李伟也跟着说“我明天就回分局查”。
刘洋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了。“我回去跟我爸说。不说老陈的事，就说你姐夫。让我爸自己判断。”
苏砚舟看着三个人。“行。明天等我电话。谁要是打不通，我亲自去找他。”
他整了整外套，拉开门，走了出去。
苏砚舟下了楼，走出馆子。夜风灌进来，他把领口松了松。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翻到张明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张哥，今晚你没来。那以后就别来了。”
发完他又发了一条。
“对了张哥，你爸在省检察院干了二十多年，还是副处长。你觉得为什么？你要是想通了，给我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