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京州晨雾未散,微凉的风裹着都市清晨的肃静,掠过酒店落地窗。
苏砚舟独自坐在酒店西餐厅靠窗的位置,周遭人来人往,餐具碰撞的轻响、低声交谈的嘈杂萦绕耳畔,却丝毫扰不乱他的心神。他面前摆着一碗热气氤氲的清汤面,筷子搁置一旁,未曾动几口。
昨夜各方圈层轮番试探、暗流涌动的画面,在他脑海里清晰复盘。他取出随身的黑色商务记事本和一支签字笔,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笔身,神色沉静肃穆,将昨夜所有圈层的来电意图、暗藏的诉求与底牌,一字一句条理分明地梳理落笔。
他最先落笔记录聂家。
昨日聂子峰一通电话,话术极为精妙,全程模糊不清、虚实难辨。没有提及具体参股份额,没有商议入股资金数额,甚至没有敲定任何实质性合作条件,自始至终只轻飘飘留了一句“给我留个位置”。
这一个“位置”,是空泛的、留白的、极具弹性的口子。
所有尺度、所有利益、所有筹码,都藏在暗处,等着苏砚舟来填充、来权衡、来铺路。聂子峰看似随性的一句请求,实则是聂家精准的试探,是想借着光明峰二期的风口,不动声色地跻身核心棋局。
紧接着,他提笔记录京州本土圈层。
本土龙头周德明的一通电话,看似客套温和,实则字字藏锋。那句“京州的事,还是得靠京州人”,根本不是简单的乡土说辞,是本土老牌圈层的公然表态、划圈占位。
盘踞京州多年的本土企业,早已觊觎光明峰二期这块顶级蛋糕许久,他们不甘心外来势力独吞红利,一心想要守住自己深耕多年的地盘。周德明同样闭口不谈具体利益,却刻意抛出了刘洋父亲的名号——深耕多年、资历深厚的老前辈,扎根数十年,人脉盘根错节,根基极深。
这是明示,也是底气。
意在告诉苏砚舟:京州本土圈层背后,有德高望重的老资历坐镇,根基稳固,绝非无根浮萍,入局的底气,他们早已备足。
随后,纸面落下山水集团的相关记录。
高小琴的来电最为圆滑隐晦,滴水不漏。全程假借旁人名义,只说是“甄总让我问问你”。
甄总?
苏砚舟笔尖微微一顿,眸色微动,心底瞬间生出层层揣测。
他太清楚赵瑞龙的行事风格,山水集团是赵家的私产,高小琴是赵家最得力的代言人,若是赵瑞龙亲自授意,绝不会用“甄总”这种模糊的代称。这个来路不明的甄总,要么是高小琴刻意搬出的挡箭牌,用来遮掩赵家的真实野心,规避直接站队的风险;要么是京州暗处潜藏的另一股隐秘势力,借山水的渠道暗中探局。
但无论借口真假,核心目的从无偏差。
高小琴代表的就是赵瑞龙,山水集团背后,就是汉东老牌豪门赵家。赵家蛰伏已久,此番主动试探,目的只有一个——强势跻身光明峰二期项目,分一杯最丰厚的红利。
苏砚舟落笔收势,纸面之上,清晰罗列三家入局圈层:聂家、京州本土、山水集团。
三行字迹工整清晰,却暗藏三方截然不同、互不重叠的核心诉求。
他指尖轻轻点在纸面,目光深邃,心底快速权衡剖析各方底牌:
聂家入局,求的从不是真金白银的利润,是实打实的发展席位与产业话语权,是打破多年桎梏、向上突破的关键机会;
京州本土圈层入局,求的是市场与话语权,是守住本土产业根基,巩固自己在京州的固有格局;
山水集团背靠赵家入局,求的是长远的发展背书,借着重点项目做大产业版图、夯实根基,谋求稳健的长线经营。
思索片刻,他提笔重重添上一行关键名字——陈守正。
四家棋局,缺一不可。
陈守正自始至终没有打过一通试探电话,看似置身事外、安分守己,可他麾下心腹周明远突然下场,强势争抢中科新能源板块,动作迅猛直白,早已暴露一切野心。
老陈变故之后,陈守正受到牵连,行事愈发谨慎,处境微妙。他急需一个顶级项目稳住局面、加固根基。
光明峰二期,就是他眼下唯一、也是最好的救命稻草。悄无声息入局,暗中布局占位,便是他最稳妥的自保之路。
至此,四大入局圈层全部明朗。
聂家、本土、山水、陈守正。
暗流涌动,四方逐鹿,所有人都盯着光明峰二期这块优质项目,人人伺机入局,各有考量,各取所需。
苏砚舟缓缓放下签字笔,指尖轻压纸面,将纷乱的局势尽数收纳眼底。整座京州的顶层资源格局,已然在他心中彻底清晰通透。
就在这时,桌侧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低沉的铃声打破沉寂,屏幕上跳动着“姐夫丁义珍”三个字。
苏砚舟指尖微动,即刻接起电话,语气沉稳:“姐夫。”
“砚舟,甄跃庭那边,我见过了。”丁义珍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几分奔波后的沙哑,语气凝重。
苏砚舟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姐夫,您专程去见他了?”
“赵德汉牵的线,我刚好去北京处理点事务,顺道碰面聊了聊。”丁义珍语气平缓,却暗藏深意。
“他那边态度怎么样?怎么说的?”苏砚舟顺势追问。
电话那头的丁义珍短暂沉默,似在复盘方才的谈话细节,片刻后缓缓开口:“这个甄跃庭,口舌伶俐,极为能说会道。对着我滔滔不绝,把乐视的七大生态模式、未来布局规划讲得天花乱坠,话术漂亮,画的饼极大,听着前景一片大好。”
“但我只问了他最核心的一个问题——项目铺这么大,钱从哪来?”
“他不敢正面作答。含糊其辞,只说自己在山西那边有人脉、有渠道,资金可以从山西对接过来。”
苏砚舟闻言,眸光瞬间沉定,心中所有疑虑彻底印证,语气笃定接话:“我早就料到了。赵德汉之前也是这套说辞。说白了,山西的资金、渠道资源,全部都要过赵德汉这一道关口,绕不开。”
丁义珍呼吸微顿,语气带着试探与确认:“那德汉的深层意思,你听懂了?”
“懂。”苏砚舟语气清晰干脆,“甄跃庭空有项目蓝图,没有落地资金,他想要盘活乐视入局光明峰,所有资金链路,必须依托赵德汉搭建的山西渠道。他得仰仗赵德汉,才能玩得转。”
“没错。”丁义珍沉声确认,“赵德汉特意把甄跃庭引荐给我们,目的很明确,就是想让你居中串联,把这条资金线、人脉线彻底盘活,把整个局串起来。”
苏砚舟没有应声,沉默不语,大脑飞速梳理着层层关联的利益链条。
丁义珍见状,继续开口,带着深思熟虑后的决断:“你之前提的那个整合方案,把京州所有圈层资源,全部收拢捆绑进乐视项目里,借项目制衡各方、收拢人心。我这两天仔细琢磨过了,可行。”
苏砚舟眼底亮起一丝微光:“姐夫,您觉得方案能落地?”
“能落地。”丁义珍语气果断,随即抛出自己的核心底线,“但规矩要改,这个局,必须由我来牵头掌舵。”
苏砚舟微微抬眸:“您牵头?”
“对。”丁义珍条理清晰,布局分明,“甄跃庭的资金和项目,由我亲自对接谈判,稳住上游源头;各路圈层的人脉、资源、诉求,由你去逐一收拢整合;赵德汉的资金渠道、资源衔接,也由你全权对接。三头并进,分工明确,稳扎稳打。”
这番布局条理清晰、权责分明,堪称万全之策。
苏砚舟立刻拿起笔,将丁义珍的部署一字不差,郑重记录在记事本上,牢牢记下这个核心操盘规则。
记完之后,他抬头沉吟询问:“姐夫,那我第一步,优先对接哪一家?”
电话那头的丁义珍略一思索,给出精准答案:“先找聂家,聂子峰。”
“聂子峰一直主动向我靠拢,和我交情还算稳妥,是目前最容易撬动、最靠谱的合作圈层。先拿他开刀,打开局面。”
“好,我听您的。”苏砚舟应声应下,随即追问关键细节,“那我和聂子峰对接,需要格外注意什么?有没有需要规避的风险?”
丁义珍缓缓开口,将聂家深层家底、陈年恩怨尽数告知,字字都是多年沉浮的透彻经验:
“我跟你把聂家的底子彻底交个底。聂家真正的幕后掌舵人是聂崇山,老一辈的核心人物,年事已高,早已退居幕后,极少公开露面,却依旧手握聂家所有决策权。”
“台前冲锋、负责实际运作的核心,是聂宏斌,深耕汉东多年,在省级层面人脉极广、根基深厚。”
“而聂子峰,是聂崇山的幼子,常年驻守京州,扎根地方十几年,熟悉京州所有局势规则。”
“聂家和赵家,从来不是一条心。”
丁义珍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洞悉:“当年赵立春主政汉东,一手扶持傅家,处处打压掣肘聂家,硬生生压得聂家多年抬不起头,发展处处受限。这么多年,聂家一直被赵家制衡、压制,积怨已久,却只能隐忍蛰伏。”
“也正因如此,如今赵家势弱,聂家才会主动向我靠拢,想要借我的势翻身。但你要记住,靠拢是假,谋利是真。聂家依附我们,从来不是真心归顺,只是顺势借力,他们心里,藏着自己的一盘大算盘。”
苏砚舟凝神细听,笔尖不停记录,追问:“他们的算盘是什么?”
“很简单。”丁义珍一语道破核心,“聂家不缺钱,家底足够支撑运转,他们缺的是上升的发展席位,缺的是破局的机会。聂宏斌在省城蛰伏十几年,聂子峰在京州深耕十几年,有人、有根基、有人脉,唯独缺一个可以翻身崛起的顶级项目、一个向上进阶的突破口。”
“光明峰二期,就是他们苦等多年的唯一机会。”
一页纸密密麻麻写满字迹,苏砚舟落笔收尾,心底彻底通透。
“姐夫,我彻底明白了。聂家所求,从来不是钱财红利,是核心席位、事业前程。”
“没错。”丁义珍郑重叮嘱,“你跟聂子峰谈判,切记避开钱财不谈,不要跟他纠结入股金额、分红比例。全程只谈位置、谈布局、谈未来前程,这才是聂家真正想要的东西,精准戳中他的需求,谈判才能顺利成局。”
“记住,聂家不贪财,只贪位。”
“明白。”
挂断电话,窗外晨光已然透亮,驱散了晨间的薄雾。
苏砚舟低头重新翻阅纸面的四方格局,聂家、本土、山水、陈守正,四家诉求一目了然,强弱、虚实、所求尽数清晰。
既定策略,先啃聂家,撕开第一道口子。
他没有丝毫耽搁,直接翻出聂子峰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语气平和从容,拿捏好不卑不亢的分寸:“聂哥,你现在在北城?”
听筒里传来聂子峰沉稳淡漠的声音:“在,怎么了砚舟?”
“我想跟你当面见一面,单独聊聊光明峰二期项目的事。”
聂子峰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似在快速权衡利弊,随即干脆应下:“可以,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我随时有空。”
“行,地方你定。”
“好。”
简短对话结束,苏砚舟挂断电话,起身整理好随身的记事本,随手收起,步履沉稳走出酒店,拦了一辆出租车,直接报出驻北办的地址。
他清楚,和聂子峰这种世家子弟谈判,场合极为关键。
驻北办太过正式、太过官方,气场压迫感太强,容易让对方心生戒备、闭口藏心,谈不出真话;太过喧闹的酒楼饭局又太过浮夸,不够沉稳,撑不起顶层博弈的格局。
唯有僻静雅致、私密安静的茶馆,最适合谈合作意向、谈资源置换、谈深入合作的细节。
抵达驻北办,赵德明见他匆匆赶来,一眼便看穿他的来意,开门见山:“你要见聂子峰?”
“是。”苏砚舟坦然应声。
“谈光明峰二期的合作?”
“对。”苏砚舟点头,直言需求,“但不能在驻北办谈,气场太硬,容易拘谨。麻烦你帮我安排一处隐蔽安静、私密性极强的茶馆。”
赵德明历经世事多年,深谙其中门道,瞬间明白利弊,没有多问,当即点头应允:“没问题,我给你安排最稳妥的地方。”
下午三点,北城胡同深处。
青灰砖墙古朴厚重,幽深胡同隔绝了外界的车马喧嚣,藏着一处低调清幽的老茶馆。门脸不大,没有张扬的招牌,推门而入,茶香清雅,古韵十足。店内摆着老旧的实木方桌,四壁挂着水墨山水字画,轻音乐潺潺流淌,静谧无声,私密性极佳。
苏砚舟推门走入店内,一眼就看到了靠窗里侧的位置,聂子峰早已提前抵达。
他今年四十出头,中等身形,骨架端正,方脸阔眉,面容沉稳冷峻,几乎没有笑意。一身简约低调的深灰色休闲夹克,穿搭朴素无华,丝毫看不出世家子弟的张扬。
他坐姿极正,腰背挺得笔直,自带多年历练沉淀的端重气场。双手平放在桌面,左手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香烟静静横在指间,他指尖不停轻轻转动,动作缓慢且有规律,眼底暗沉,目光定格在桌面一隅,看似闲散,实则大脑一直在飞速盘算利弊、权衡得失。
这是常年算计局势、精于博弈之人的习惯性小动作。
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
听见脚步声,聂子峰抬眸看来,语气平淡无波:“砚舟,来了。”
“聂哥。”苏砚舟从容落座,身姿舒展,不卑不亢,稳稳坐在他对面。
聂子峰随手将指间的烟放下,端起温热的紫砂茶杯,轻抿一口热茶,开门见山,省去所有客套:“特意找我见面,光明峰二期的事?”
“嗯。”苏砚舟点头,目光直视对方,语气坦荡直白,“聂哥昨天说,想在项目里留一个位置。我今天来,就是跟你敲定细节。我想问问,聂家打算入局多少筹码,占多少份额?”
聂子峰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抬眸深深看了苏砚舟两秒,眼神带着审视与试探:“你现在问这些,意义在哪?”
“意义很简单。”苏砚舟语气沉稳,条理清晰,“眼下四方圈层都在抢局,人人都想分一杯羹。我需要把各家的入局筹码、所占份额、核心诉求全部梳理清楚,统一规整方案,最后汇总整理,上报给李书记定夺。”
聂子峰指尖在桌面轻轻一敲,声音微沉:“李书记,知道我们私下谈这些?”
“李书记不清楚各家的具体诉求和私下博弈细节。”苏砚舟如实作答,“但他心知肚明,各方圈层都在盯着光明峰二期,都想入局分利。”
聂子峰眸光微凝,再度试探:“那丁市长是什么态度?”
“整个项目整合、多方协同的大局,由丁市长全权牵头掌舵。”苏砚舟坦然直言,“我只是跑腿办事,负责对接各家、梳理信息、统筹细节。”
“丁市长牵头,你跑腿。”
聂子峰低声重复一遍这句话,眼底的思虑更重,再次拿起那根未点燃的烟,指尖慢悠悠转动,沉默片刻,终于吐露实话,语气带着几分坦诚:
“砚舟,我跟你说句真话。我们聂家,确实想入局光明峰二期,也愿意出钱参股。但我们的底线是,不想投入过多真金白银。聂家的每一分家底,都是几代人攒下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不能随意挥霍。”
这话半真半假,看似哭穷,实则是聂家的试探——想低成本、甚至零代价,换取核心席位。
苏砚舟闻言,嘴角没有丝毫起伏,眼神笃定通透,一语刺破所有伪装:“聂哥,我问的不是钱。”
聂子峰转动香烟的指尖骤然一顿,抬眸诧异看来:“那你问的是什么?”
“位置。”
两个字,清晰干脆,直击核心。
瞬间戳中聂家所有底牌与诉求。
店内茶香袅袅,气氛骤然安静下来。
聂子峰定定看着苏砚舟,良久没有出声,眼底的试探、伪装、防备尽数褪去,只剩下深沉的权衡。他缓缓放下手中香烟,再次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杯落桌,轻轻磕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不大,却在寂静的茶馆里格外清晰。
“你把话说明白。”他的语气彻底认真,不再有半分虚与委蛇。
苏砚舟目光沉稳,字字清晰,直击要害:“聂哥,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如果聂家此番入局,只为求财、赚分红利润,那恕我无能为力,我帮不了聂家。”
“但如果聂家想要的是核心席位、发展机会、事业前程,这份人情、这个位置,我可以帮你们争取。”
聂子峰眸光重重一凝,心底所有顾虑、试探彻底落地,终于彻底放下戒备,坦言本心:
“不瞒你说,我们聂家家底有限,本就不靠投机赚钱立足。但我们最不缺的就是人和人脉。”
“我叔聂宏斌,在汉东深耕十几年,扎根省级层面,人脉盘根错节;我本人在京州经营十几年,熟稔地方所有规则与局势。”
“我们聂家,有人、有根基、有底蕴,唯独缺一个翻身向上、突破桎梏的机会。”
苏砚舟顺势接话,语气笃定:“而光明峰二期,就是你们苦等多年的最佳破局机会。”
“没错。”聂子峰重重点头,眼底终于露出一丝笃定与迫切。
局势彻底谈透,底牌彻底摊开。
苏砚舟当即敲定方案:“聂哥,你回去之后,跟聂老爷子好好商议一番。明确列出来,聂家想要几个核心席位、想要哪些部门、哪些板块的实权位置,整理一份详细清单发给我。”
“所有需求汇总之后,我先上报给丁市长,再由丁市长亲自呈报给李书记审批定夺。”
聂子峰紧紧盯着苏砚舟,带着几分审慎确认:“你手里,真的有这个上报、敲定的权限?”
“流程通顺。”苏砚舟语气从容自信,“我汇总梳理,丁市长拍板推进,最终交由李书记定局。整条链路通畅,没有阻碍。”
聂子峰指尖再次轻敲桌面,沉吟两秒,果断应下:“行。我今晚回去跟老爷子聂崇山当面商议,敲定具体席位和数量,明天给你准确答复。”
“好,我等聂哥消息。”苏砚舟点头应下。
谈判至此,核心诉求彻底落地,双方达成默契。
聂子峰起身整理衣襟,将那根未点燃的香烟夹在耳后,临走前,他目光沉沉看向苏砚舟,问出了最关键、也是最谨慎的最后一个问题:
“砚舟,我欣赏你说话坦诚、不绕弯子。我不问你们的布局,我只问一句实话——光明峰二期,李书记心里真正的底牌和想法,到底是什么?”
这是所有派系最关心的问题,也是整个项目最大的变数。
苏砚舟眸光沉静,不欺不瞒,精准作答:
“聂哥,李书记的深层心思,我确实无从揣测,也不敢妄断。但有一点,所有人都清楚。”
“光明峰二期,是李书记亲抓的重点示范工程,全程紧盯、全程把控、绝不松懈。”
“这个项目,是京州接下来数年的核心大局。谁能顺利入局、助力项目落地,谁就能站稳脚跟、绑定核心大势,彻底在汉东业界立足扎根。”
短短几句话,道破所有利弊。
入局,就是顺势崛起;缺席,就是错失大势。
聂子峰眼底精光一闪,瞬间彻底通透,郑重点头:“好,我懂了。”
话音落,他转身迈步,径直走出茶馆,身影消失在幽深的胡同尽头。
店内重归静谧。
苏砚舟静坐原位,将杯中剩余的凉茶一饮而尽,茶味清苦,恰似眼下层层交错的资源博弈。
他缓缓起身,刚准备迈步离开,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屏幕来电——周德明。
苏砚舟指尖微顿,心头瞬间生出几分警觉,当即接起电话,语气温和有礼:“周叔。”
电话那头传来周德明温和老道的声音,带着长辈的从容客套:“小苏,我是周德明。明天你有没有空闲时间?”
“有的,周叔您有事直说。”
“倒也不是什么急事。”周德明语气慢悠悠的,暗藏深意,“就是有人托我,专门给你带几句话,是京州这边的熟人,有些事想跟你当面聊聊。”
“谁托您带话?”苏砚舟顺势追问。
周德明刻意卖了个关子,笑意温和:“不急,明天见面细说。”
苏砚舟心底瞬间展开快速推演:周德明是京州本土土族的牵头人,此番主动邀约、代为传话,必然是本土核心圈层的意思。
大概率是深耕京州多年的刘洋父亲,也有可能是京州本土其他蛰伏多年的老牌人物。
无论何人,目的一致——本土圈层,正式下场,登门洽谈博弈。
“行。”苏砚舟坦然应下,“明天下午我全程有空,地方我来定,定好之后第一时间给您发地址。”
“可以。”
简短对话结束,通话挂断。
苏砚舟走出茶馆,伫立在微凉的胡同口。
深秋的冷风顺着狭长的胡同灌入,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吹散了茶馆内的温热茶香。他抬头望向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眼底清明通透。
四方棋局,今日破局第一子,已然落定。
他掏出手机,指尖快速编辑短信,精准汇报所有进度,发给丁义珍:
【姐夫,已和聂子峰面谈结束。聂家核心诉求为求发展位置、不求钱财红利,幕后聂崇山决策,台前聂宏斌布局,因早年受赵家打压,故而靠拢我方。已让其梳理所需岗位席位清单,明日给出准确答复。另外,周德明刚刚来电,约我明日下午见面,代为本土圈层传话,具体诉求暂未明确。】
信息发送成功。
不过数秒,丁义珍秒回:【做得稳妥。明天继续,逐一破局,对接下一家。】
苏砚舟收起手机,拦停一辆驶过的出租车,坐进后座。
车厢平稳行驶,穿梭在京城的车流之中。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指尖飞速敲击屏幕,将今日所有谈判细节、人物信息、局势变化,全部补充归档,完善整条博弈脉络:
【聂子峰已面谈确认:聂家诉求为发展席位,摒弃钱财分红;幕后掌舵聂崇山,省级核心聂宏斌,京州落地聂子峰;赵家早年打压聂家,聂家顺势依附丁义珍;已嘱其整理岗位清单,明日交付。】
【新增动向:周德明邀约明日面谈,代为本土圈层传话,传话人身份未知,本土圈层正式入局试探。】
全部记录完毕,他锁上手机屏幕,靠在座椅后背,闭目休憩。
局势层层清晰,棋局步步明朗。
京州四方逐鹿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