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舟从区检察院出来,直接回了城投。
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周正正在翻材料。看到他进来,周正抬起头笑了一下:“苏主任,上午去哪了?方处那边开会没见到你。”
“去区检察院对接一份档案。”苏砚舟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周正没再问,低头继续翻材料。苏砚舟注意到他的目光往自己公文包上扫了一眼,很快,但确实扫了。
苏砚舟把公文包打开,取出那只牛皮纸包,起身去了孙主任办公室。孙主任正低头看合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孙主任,有个东西给你看。”
苏砚舟把牛皮纸包放在桌面上,打开,抽出附件三,推到孙主任面前。孙主任低头看了两秒,目光停在那些手绘点位上。他翻到后面那张评估说明,看到“京州正衡”的章,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苏砚舟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惊讶,是确认。他早就知道附件三在周德明手里。但他一直没说。
“这是哪来的?”
“周德明手里的。1998年评估报告的附件三,能源配套原始材料。”苏砚舟说,“我昨天查时间轴的时候发现正文后面有一行小字,‘能源配套点位详见附件三’。今天上午去找周德明,他给我的。”
孙主任看着那些材料,沉默了几秒。他把材料放下来。“你拿去给张明远看了没有?”
“还没有。先给您看。”
孙主任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明远,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到两分钟,张明远推门进来了。孙主任把附件三推到他面前,张明远翻了两页,抬头看了苏砚舟一眼。“哪来的?”
“周德明给的。我上午去找他的。”
张明远没有立刻评价。他把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能源配套那一页停住了,手指点在三个点位上。“北侧。他标的点位在北侧。”
孙主任说:“北侧现在修了路,已经不能用了。所以正文里没写点位,附件三一直没动。”
张明远把材料合上放在桌面上。“这个交给周主任。项目组这边先做一个初步意见,然后报上去。”他看了苏砚舟一眼,“你上午请假就是去办这个?”
“是。”
张明远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拿起附件三,跟孙主任一起去了周建国办公室。
苏砚舟回到工位坐下来。周正还在翻材料,但翻页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像是在听什么。苏砚舟装作什么都没察觉,点开一个网页随便刷了刷。
十分钟后,张明远从周建国办公室出来了。他把附件三的复印件放在苏砚舟桌角:“周主任说,这个东西你拿到的,后续归档你来跟。原件我先放孙主任那边,你负责跟法务部对接,把附件三正式归入二号地块的档案体系。”
苏砚舟拿起复印件翻了一下:“好。”
张明远走了。苏砚舟把复印件放在桌角,继续看电脑。周正手里那支黑色钢笔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停在页面上没有动。苏砚舟扫了一眼周正的桌面。桌角放着一份材料,封面上印着“吕州市委”几个字。吕州。易学习在吕州搞试点。周正跟吕州有联系?
他没有多看,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电脑。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下午两点半,苏砚舟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
“苏砚舟?我是聂子峰。”
“聂总好。”
“听说你今天去找周德明了?”
苏砚舟靠在椅背上,笑嘻嘻地说:“聂总消息挺快的。我是去了一趟,周馆长把附件三给我了。项目组这边材料不齐,我跑腿的,把东西凑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附件三我本来打算签完电力审批之后再给项目组的。你提前拿走了,我这边的手续怎么走?”
“聂总,项目组材料齐全了您才能签,材料不齐您也签不了。现在附件三归了档,电力审批的材料就齐了。您那边可以正常走流程了。”
聂子峰又沉默了几秒。“苏砚舟,你挺会办事的。”
“聂总过奖了。我就是个跑腿的。”
“行。我知道了。”电话挂了。
苏砚舟把手机放下来,继续看电脑。周正一直在翻材料,翻页的节奏很稳。但苏砚舟注意到,周正手里那支黑色钢笔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停在页面上没有动。
下班前,苏砚舟把附件三的复印件收进公文包。他站起来准备走,手机震了一下。许哥发来的短信:“赵昱辰回市政府办之后,被安排到了档案科。管仓库钥匙。他那间办公室没窗户,三排铁皮柜,一天到晚见不到人。”
苏砚舟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两秒。赵昱辰被踢出项目组,回市政府办,被安排到档案科管仓库钥匙。这是周建国处理的结果。但苏砚舟觉得不够。赵昱辰在项目组里当众说他是“被反贪局带走那个”,改材料日期,给赵德柱当眼线。光是被调去管仓库,太便宜他了。
他在心里把赵昱辰这个人的底细重新过了一遍。赵昱辰,赵家旁系,市政府办选调生。他在市政府办待了一年多,经手的项目流转记录不止二号地块一个。他在项目组只待了几天就改了一个日期,说明他改材料不是第一次。他在市政府办经手过的那些东西,要是翻出来,够他喝一壶。
他给许哥回了一条:“赵昱辰在市政府办经手过的其他材料,你帮我查一下。他在项目组只待了几天就改了一个日期,他在市政府办待了一年多,经手过的东西不少。”
许哥回得很快:“行。我查查。”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拎着公文包走出办公室。他在电梯口等电梯时,把今天的事重新过了一遍。附件三归档了,聂子峰的电话挡回去了。但赵昱辰的事,他要继续查。这个人不光是嘴欠,他背后是赵德柱。赵昱辰被踢出项目组,赵德柱不会善罢甘休。他得先把赵昱辰的问题查清楚,把把柄攥在手里。
第二天上午,许哥发来一条短信:“赵昱辰在市政府办经手过七个项目的流转记录。我核了三个,有两个日期对不上。一个是2012年的市政道路项目,划拨时间写晚了半年。一个是2013年初的安置房项目,评估报告编号写错了。”
苏砚舟把这条信息记下来。两个日期对不上,一个编号写错。这些都是小问题,但加起来就是大问题。赵昱辰不是偶然写错的,他是习惯性出错,或者说,他是故意出错。
他给许哥回了一条:“把那两个项目的原始材料调出来,对比一下。看看日期改动之后,对谁有利。”
许哥隔了半小时才回:“市政道路那个项目,日期改晚半年,正好卡在土地出让金缴纳期限之前。改动之后,开发商少缴了一笔滞纳金。安置房那个项目,编号写错之后,对应的评估报告找不到了。没有评估报告,那块地的出让价格就没了依据。”
苏砚舟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赵昱辰不光是嘴欠,他还在帮人办事。改日期、改编号,都是在帮人遮掩问题。这些事如果被翻出来,赵昱辰不光是调去管仓库的事了。
他回了一条:“把材料整理好,发我。”
下午,许哥把整理好的材料发了过来。苏砚舟打开看了一遍。两个项目的原始材料对比,改动前后的差异,改动之后对谁有利。他把这些材料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打开市政府办的内部通讯录,找到纪检组的联系方式。
他没有急着递。他在等一个时机。
下班前,周正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经过苏砚舟工位时停了一步。“苏主任,附件三的归档说明写完了吗?”
“写完了。明天给方处看。”
周正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回到自己工位坐下来。
苏砚舟拎着公文包走出办公室。他站在城投大厦门口,掏出手机给许哥发了一条短信:“赵昱辰的材料先放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递。”
许哥回了一个字:“好。”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他没有急着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下班的人流从大楼里涌出来,四散到街上。他在心里把今天的事重新过了一遍。附件三归档了,周德明退休了,周正跟他爹吵了一架。赵昱辰被踢出项目组,回了市政府办管仓库钥匙。但这些还不够。赵昱辰改的那些材料,他要留着。等哪天赵德柱再动手的时候,他就把赵昱辰的材料递出去。到那时候,赵昱辰就不是管仓库的事了。
他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报复不是一拳打完就完了,是一拳接一拳。赵昱辰今天被踢出项目组,只是第一拳。第二拳,他攥在手里,等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