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头会定在上午九点。
苏砚舟到得比平时早,八点四十就坐在了靠墙的折叠椅上。周正还没来,旁边的位置空着。周建国坐在长桌最里面,面前摊着一沓材料。张明远坐他右手边,孙主任坐对面,方处长和刘科长依次落座。赵昱辰坐在靠门的位置,今天换了件浅蓝色衬衫,头发还是用发胶定过型,手里转着一支笔,嘴角带着一点笑。
苏砚舟的余光扫了他一眼。赵昱辰今天心情不错。他不知道周建国要处理他。
周建国先问孙主任法务进展。孙主任照例翻开文件夹,说区里给了1998年改制的会议纪要复印件,主持人签名是丁义珍,划拨协议的复印件也有,签字栏里有周德明和孙广才的名字,但土地评估报告的附件还是没找到。周建国又问张明远跟区里的对接进度,张明远说区规划局给了三个月期限。方处长插了一句,说区里那边态度还行,就是流程走得慢。刘科长说财务这边可以先把预算表做出来,等材料齐了再正式报。
会议室里气氛跟往常一样,按部就班。苏砚舟坐在靠墙折叠椅上,手上转着一支笔,看起来心不在焉。但他的余光一直在扫人。赵昱辰今天换了一件蓝色衬衫,头发还是用发胶定过型,嘴角带着一点笑,心情不错。孙主任翻合同的动作不紧不慢。张明远从头到尾没看赵昱辰一眼。
周建国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重,但那个节奏变了。会议室安静了。
“张明远,”周建国开口了,“二号地块那个流转记录,你核得怎么样了?”
张明远翻开材料,翻到某一页,把它推到桌面中间。手指按在那一页上:“我核了1998年到2001年的全部流转记录。1998年9月评估报告出具,1998年10月土地划拨,时间线是连着的。但记录里有一处日期写错了。”
周建国问:“哪一处?”
“1998年10月的划拨时间,被写成了1999年10月。差了整整一年。经手人签名在这一页底下。”
苏砚舟注意到,张明远说“经手人签名”的时候,孙主任翻合同的手指停了一下。方处长端起杯子喝水的动作慢了半拍。刘科长把目光从材料上抬起来,看向周建国。
周建国把材料拿过来看了一眼,翻到前面几页核了一遍,然后把材料合上放在桌角。他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门的方向。
“赵昱辰。”
赵昱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刚才那点笑:“周主任。”
“这个,流转记录,是你经手的?”
“我……那个记录是从低头原档里转录的,可能转录的时候——”
周建国打断他:“你转录之前核过原件没有?”
赵昱辰嘴唇动了一下,目光往孙主任那边偏了一瞬,又收回来。“核了。但原档里面的——”
“原档里面的日期是1998年,你写的1999年。”周建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你核了怎么核成这样?”
赵昱辰不说话了。
周建国把材料往前推了一下:“材料组你不用跟了。下午把手上东西交接一下,回市政府办。”
赵昱辰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他拿起桌面上那份材料,转身走了出去。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苏砚舟坐在折叠椅上,从头到尾没有动。他在心里把刚才会议室里每个人的反应过了一遍。孙主任在张明远提到“经手人签名”的时候手指停了,说明孙主任早就知道那份材料有问题,但他没说。方处长喝水慢了半拍,说明他也在观察。周建国处理赵昱辰的方式干净利落,当着所有人的面办,杀鸡儆猴。
散会后,苏砚舟回工位。经过赵昱辰那张空桌子时,脚步没停。桌面上只剩下一支圆珠笔搁在桌角,笔帽没盖。
他在心里把赵昱辰这个人的来历过了一遍。赵昱辰,赵家旁系,市政府办选调生,本科学历,进市政府办才一年。跟他比,苏砚舟是大专学历,进国企当副主任。两个人都是靠关系进来的,但赵昱辰走的是明路,考了选调生,正儿八经进了市政府办。苏砚舟走的是暗路,丁义珍给城投老总周德明打了个电话,量身定制了一个岗位。赵昱辰倒了,是因为他自己改材料。苏砚舟倒了,是因为他的岗位来源不干净。他得在丁义珍出事之前,把这个岗位的来历理干净。至少,不能让这个岗位变成别人攻击他的把柄。
周正坐在旁边,翻着材料,钢笔停在纸面上,没有动。苏砚舟坐下来的时候,周正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苏砚舟感觉到了——周正在观察他。
中午在食堂,苏砚舟一个人坐一张桌子。周洁端着餐盘从窗口走过来,经过他桌子旁边时停了一步。
“苏主任,这没人吧?”
苏砚舟抬起头,有点意外,但脸上没露出来:“没有,周姐你坐。”
周洁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把餐盘放下,筷子摆正,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才开口:“赵昱辰走了,你知道是谁发现他那个材料有问题的吗?”
苏砚舟夹了一筷子菜,笑嘻嘻地说:“不知道。谁啊?”
周洁看了他两秒,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装。她把目光收回去吃饭。“你那个时间轴,理到哪年了?”
“刚开始。1998年的还没看完。”
周洁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低头吃饭,吃得很安静。吃完先走了。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苏主任,你刚来,有些事慢慢来,不急。”
苏砚舟笑着说:“谢谢周姐。”
周洁走了之后,苏砚舟低头继续吃饭。隔壁桌两个人在聊赵昱辰的事,声音不大,但他听得清。一个说“赵昱辰被踢出项目组了”,另一个问“为什么”,第一个说“听说是材料出了问题”。第二个说“他不是市政府办的吗,怎么也来项目组了”。第一个说“谁知道呢,估计是来镀金的,结果镀糊了”。
苏砚舟扒了一口饭,心里想,镀糊了。这个词用得好。赵昱辰确实是来镀金的,但他不知道,项目组这池子水,不是谁都能镀的。有的人镀完金走了,有的人镀完糊了。他苏砚舟,是来搅浑水的。
他在心里把周洁这个人过了一遍。周洁在城投待了好几年,比张明远来得还早。她在城建发展部管安置房验收,但消息灵通,跟财务部、法务部、甚至市政府办的人都有来往。她今天问他“谁发现的”,又在下午提了“区检察院的会议纪要”。两件事都不是随口说的。她在试探他。她想知道苏砚舟到底知不知道赵昱辰为什么被踢出去,想知道苏砚舟跟区检察院那批档案有没有关系。
苏砚舟在心里判断:周洁这个人,要么是在替某个人摸底,要么是在给自己找退路。不管哪一种,她暂时不是敌人。但她也不是朋友。她是个观察者,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站队。
下午两点,苏砚舟去法务部送材料。孙主任不在,门虚掩着。他把材料放在桌角,目光扫了一眼那摞档案盒。最上面那只标签上写着“光明峰纺织厂改制材料(1998-2003)”,盒盖上面有一层薄灰。他没有碰盒子,把材料放好就走了。
走廊里,他遇到了从法务部出来的周洁。周洁手里拿着一份复印件,看到他时点了下头。
“苏主任,你去法务部送材料?”
“嗯。”
周洁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文件夹,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区检察院那边调过来的档案,我那天翻了一下。里面有一份1998年的会议纪要,上面有你姐夫的名字。”
苏砚舟没有接话。周洁也没有追问,拿着复印件走了。
苏砚舟站在走廊里,把周洁那句话过了一遍。区检察院,旧档案,会议纪要,丁义珍。他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下,昨天中午食堂里那个人说的,在区检察院整理旧档案的那个人,叫林什么来着。他把这两件事串在一起了。林华华在整理那批档案。周洁看到的会议纪要,很可能就是从区检察院调过来的那批档案里的。两天之内,两个人提到了同一批档案。
下午下班前,张明远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走到苏砚舟工位旁边放在他桌角:“材料组缺人,下周补一个过来。你先把你手上的时间轴理完。”
苏砚舟说好。张明远走了。
他拿起那份名单扫了一眼。材料组补位人员:周正。省发改委借调。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周正,省发改委发展规划处主任科员。
苏砚舟把名单放在桌角。周正。周德明的儿子。赵昱辰刚走,周正就来了。有人要在材料组安一个比赵昱辰更难对付的人。赵昱辰是草包,周正是省发改委的,还跟周德明是父子关系。这个人进来,就是冲着材料来的。
他在心里把周正这个人过了一遍。周正,周德明的儿子,省发改委发展规划处主任科员。许哥说过,周正比赵昱辰难对付。赵昱辰是草包,周正是干事的。在省发改委待了六年,经手的项目审批没出过差错。他老婆在京州区教育局,孩子刚满一岁。周正从省发改委借调到京州,表面上是工作安排,实际上是想让他回来盯着二号地块的材料。但他老婆孩子都在京州,他不敢出大错。出一次错,借调变发配,他回不去省发改委了。
苏砚舟在心里判断:周正这个人,不会当众挑事,不会背后嘀咕。他会先看,先听,先摸清每个人的底细。等他摸清了,他才会动手。他需要赶在周正动手之前,把该拿的东西拿到手。
下班后他上了那辆奥迪A8。他坐在驾驶座上,把公文包放在副驾驶座,掏出手机给许哥发了一条短信:“许哥,我是砚舟。周正下周借调到项目组,这事你知不知道?”
许哥回得很快:“不知道。但周正来,说明有人想让他盯着二号地块的材料。”
苏砚舟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两秒,又发了一条:“周德明这个人,你再帮我查一件事。他1999年签收过一批从反贪局转回的档案,经手人是区检察院的孙德明。我想知道那批档案里有什么。”
许哥回:“行。我查查。”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他在心里把今天的事重新过了一遍。赵昱辰被踢出项目组,孙主任早就知道材料有问题但没吭声,周洁在试探他,周正下周来。赵昱辰是赵德柱的人,赵德柱是赵家的副市长候选人。赵昱辰被踢走,赵家这条线暂时断了。但周正来了,周正背后是周德明,周德明背后是老陈。而聂子峰那边卡着电力审批,要的是附件三。附件在周德明手里,周正是周德明的儿子,下周借调到项目组。这条线,绕了一圈,又绕回来了。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翻到通讯录,找到孙明远的号码,存了一个备注:“发改委,备案表。”
做完这些,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副驾驶座上还放着早上带来的一份旧改材料,他顺手拿起来翻了翻,又扔回去。他把车发动起来,从停车场开出去的时候,没有往苏婉家的方向走,往城东拐了。
城东那条巷子他昨天刚走过,今天再走一遍,已经认得路了。茶馆的灯亮着,门口那两盆半死不活的绿植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