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明第二天早上推开农机站大门的时候,整间办公室安静了足足三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憋不住了,的一声,紧接着像连锁反应似的,压都压不住的低笑从各个角落钻出来。
有人假装低头翻文件,肩膀一抖一抖的;有人端起搪瓷缸喝水,水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孙建明的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左眼眶青了一大片,嘴角裂了道口子,说话都扯着疼。
孙技术员,你这是……咋整的?一个同事端着茶缸凑过来,语气里那点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孙建明面无表情地拉开椅子坐下,扯到肋下的淤青,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摔的,昨晚上骑车没看清路,栽沟里了。
栽沟里能栽成这样?那沟里是有石头还是有拳头啊?另一个同事头也不抬地翻着报纸,语气轻飘飘的。
办公室又爆发出一阵压得极低的笑声。
他在公社农机站待了三年多,一直自诩体面人,如今顶着一脸伤坐在工位上,被一群平日里点头哈腰的同事当笑话看,胸口那股火憋得快要炸开。
到底是谁干的?
他在脑子里把能得罪的人过了一遍又一遍,愣是没想出个所以然。
就在孙建明在公社憋着气养伤的时候,向阳湾那边,程砚川拐到了季知薇的青砖小院。
季知薇正在院子里晒蘑菇,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他,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怎么过来了?”
“孙建明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程砚川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能感觉得到,心情不是很好。
季知薇靠着门框,歪了歪脑袋:我正在想。
程砚川沉默了两秒:你别动手了,交给我来处理。
季知薇挑了挑眉。
你一个女同志,名声要紧,这种事我来做比较方便。他紧紧地盯着季知薇,神色认真。
季知薇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忽然笑了。
有人愿意冲在前面替她挡脏活,她乐得清闲。
行啊,那交给你了,不过你也小心点,别搭进去了。她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不会,你放心。程砚川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他转身走了,步子和来时一样稳,嘴角抿着,眼神冰冷,眼底酝酿着一场风暴。
日子过了几天,孙建明脸上的伤养得差不多了,至少不至于一进门就被人笑掉大牙。
他在公社待不住,又惦记着季知薇那头,便找了个理由回了向阳湾。
哪成想刚进大队,还没来得及往青砖小院的方向挪,一道人影从路边老槐树后面窜出来,正是何丽娟。
何丽娟显然等了一会儿了,一看见他,眼里就冒出精光。
建明哥,你的脸怎么啦?她语气听着关切,但眼底那股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
“没什么,摔得。”孙建明往旁边挪了半步,想绕过去。
何丽娟也跟着挪了半步,堵得死死的:那我那个工作的事……你问了没?
孙建明被她堵得没办法,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问了,农机站最近没有临时工名额,你也知道,公社那边管得严……
何丽娟脸上的笑瞬间冷了半分。
她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没有名额?建明哥,你该不会是在糊弄我吧?
孙建明心里一紧,面上还得撑着:我哪能糊弄你,是真的没有!”
你要不给我弄,那我就去找那位公社的女同志聊聊呗。
她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但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你说,要是她知道你一边哄着她,一边在乡下还跟别的女同志不清不楚,哦对了,现在你还追季知薇追得满大队都知道,你说她知道了会怎么想?
孙建明的脸一下子白了,又青又紫的淤青上头又多了一层铁青。
你……
何丽娟笑了一声:“建明哥,要说你胆子可真不小,本事没多大,到处勾搭女同志的能耐倒是数一数二。”
当然,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要个安生日子。你把工作给我解决了,你那些烂事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要不然……你这农机站技术员的位置,还能坐多久可就不一定了。
她说完扭身走了,步子轻快得像刚捡了钱。
孙建明站在原地,攥着拳头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恨得牙根发痒。
何丽娟……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这番话像一把火星,狠狠戳在孙建明的痛处,他眼底戾气瞬间翻涌上来。
孙建明站在原地平复了好一会,才跨上自行车回家。
然而刚到家,就被他爹孙富贵和娘马小凤堵在了屋里。
关起门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
孙富贵手指狠狠敲着桌子,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革委会副主任的女儿那是什么条件?攀上这门亲事,你的前途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在外头跟女知青牵扯不清,还闹得大队流言四起!万一这话传到副主任耳朵里,咱们家所有盘算全部打水漂!玩归玩,万万不能搞得人尽皆知,你行事太张扬,一点分寸都没有!”
马小凤也在一旁帮腔,眉头拧成疙瘩。
孙富贵压了压手示意马小凤小声点。
然后盯着孙建明,目光沉得像井水:我不管你在大队里招惹谁,但你不能闹得人尽皆知。林家那边才是正路,你分不清轻重?
爹,我知道,可那季知薇……
季知薇什么季知薇!马小凤打断他。
一个下乡知青,爹妈再有钱能比得过县革委会副主任?你脑子被门夹了?
孙富贵深吸了一口旱烟,慢悠悠地吐出烟雾:明天我和你娘去一趟,把这事摁下去。”
从头到尾,没有半句指责孙建明道德败坏,只恨他做事不够隐秘,差点坏了自家的大好前程。
孙建明看父母脸色难看,此时更不敢火上浇油把何丽娟的事说出来。
第二天上午,季知薇的院门被人敲响了。
她拉开门,门外站着孙富贵和马小凤,孙富贵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干部服,胸前的钢笔帽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孙会计,马婶子,这是有事儿?
季知青,我们进去说。孙富贵端着架子往前走了一步,但季知薇堵着门没让,他尴尬地停住了。
就在这儿说吧,我院里乱,不方便待客。
孙富贵脸色沉了一瞬。
马小凤倒是先开了口,声音温柔得像裹着蜜糖的刀:季知青,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跟建明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小姑娘家家的,脸皮薄,一时想岔了也正常,我们不怪你。
季知薇挑了挑眉:我想岔什么了?
嗐……!马小凤叹了口气。
你一个女知青,在乡下无依无靠,想攀个好人家也情有可原。但建明他在公社有对象了,你这事要是传出去,对你名声也不好是不是?她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
季知薇靠在门框上,嘴角翘着,没说话,那表情像是在看猴戏。
孙富贵清了清嗓子:季知青,我们也不是来为难你的。只要你对外说一句,是你主动追求建明、他没答应,这事就算揭过去了。以后你在向阳湾大队的生活,工分、口粮、回城推荐……这些都好商量。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赤裸裸的威胁:可你要是不配合……季知青你也知道,咱们大队的工分本是我管着的,年底分粮、评工分、推荐回城名额,这些事上我说句话,还是管用的。
季知薇听到回城推荐四个字时,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看着他俩,眨了眨眼。
孙会计,你这话我就不明白了,你儿子到处跟人说我跟他在处对象,这事儿全大队都知道,你倒过来跟我说是我主动贴上去的?季知薇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听了一场笑话。
你这是想……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马小凤脸色变了变:季知青你这话说的!我们这是给你台阶下……
台阶?季知薇嗤了一声。
你家那台阶怕是纸糊的,踩上去就塌。
她站直了身子,往前迈了半步,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两人脸上:我季知薇来向阳湾也有几个月了,什么性子什么脾气,想必全大队也都知道。”
“孙建明在外面说什么做什么,你们管不住,就来我跟前甩锅,我可不吃这套。至于工分、口粮、回城名额……
她笑了一下,甜得发腻却让对面两个人后背发凉,孙会计你要真敢在这上面动手脚,你大可试试看,谁背后没点人脉呢?”
孙富贵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他干了这么多年会计,手脚干不干净自己心里有数。
这句话像一把刀,正正插在他最怕的地方。
马小凤还想再说什么,被孙富贵一把拽住了胳膊。
……季知青,话别说这么绝。孙富贵声音沉了几分。
绝不绝的,看你们怎么做。季知薇说完,往后退了半步,顺手把门一推。
门板在两人面前关上了,发出的一声轻响。
门外的孙富贵和马小凤站在青砖院墙外,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