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铺分配完毕,季知薇把行李一放,找老知青借了打扫工具把铺位收拾好,转身出了屋。
院子里赵国庆正蹲在井台边磨镰刀,李满仓在旁边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裂成两半的脆响一声接一声,周秀兰在灶房门口整理柴火。
季知薇走到周秀兰面前:秀兰姐,我想趁着天还没黑,去村里换点木盆木柜什么的,村里哪家能换?
周秀兰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季知薇比她想的利落,不哭不闹不抱怨,来了就知道自己置办东西。
她朝村东头努了努嘴:刘木匠家,村东第三户,门口堆着木料的就是。老刘头手艺还行,价钱也公道。
谢谢秀兰姐。
季知薇转身往房间走,喊了一声陈雪梅,雪梅,我要去换家具,你去吗?
陈雪梅勉强把炕铺收拾好,累了一天小脸煞白,听这一声,犹豫了下:
“等等我们,一起啊。”郑小满听到后喊道,他们刚刚还在说呢,也缺东西。
何丽娟站在窗口抱着手臂,目送几个人出了院子,嘴角往下撇了撇又抿住了,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还是没说话。
一行人往村东头走,路上不少村民探头打量,窃窃私语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季知薇权当没听见,脚步稳稳的。
刘木匠家院子不大,堆着半院子木料和刨花,空气里飘着松木和桐油混在一起的味儿。
“有人在吗?”季知薇对着敞开的门喊了一声。
“哎,来咧!”屋里应了一声,出来个穿着蓝布围裙的婶子,手里还攥着把刨子。
她脸上带着笑,眼角堆起不少细密的皱纹,一看这几张年轻新面孔,就猜到了来意:“你们是新来的知青吧?要置办家伙?”
季知薇笑着点头:“婶子,我们想添几个日用物件,您这儿都有啥现成的?”
“我姓李,你们叫我李婶子就行。”
李婶子把几人往院里让,指着檐下放着的一溜家什:“瞅瞅,这都是我家那口子闲时打的。这个是洗脸用的木盆,三尺口径的,结实不漏水,一块五;旁边这个是小板凳,榫卯严实,一个五毛;那个带门的柜子,放衣裳零碎最合适,四块五;还有这种针线笸箩,五分一个。”
季知薇心里飞快一盘算,这价比她预想的还要公道些。
“李婶子,我要两个木盆,一个带门柜子,再来两个小板凳。”季知薇痛快的数了八块五给她。
其他人见季知薇这么痛快的付钱,也明白了这是个不差钱的主。
没再多想,也赶紧挑了自己需要的东西。
李婶子见这群城里娃娃没讨价还价,心里也痛快:“你们初来乍到,俺也不跟你们虚。这柜子盆子,我让俺家大孙子待会儿用推车给你们送去,省得你们这几个细皮嫩肉的娃娃受累。”
“那就谢谢李婶子了!”季知薇连忙道谢。
一行人返回知青点,季知薇走在前面,路过离知青点不远的岔路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路北边有一户人家,跟村里大多数土坯房不太一样——青砖砌到顶,灰瓦整整齐齐,院墙也是砖砌的,虽然墙根处的青苔和墙头几丛野草透出几分旧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院子不大,木门虚掩着,门口晒着一簸箕萝卜干。
几个婶子正蹲在院墙跟底下择豆角,嘴巴比手还忙。
……刘老太太这两天就要走了,她儿子在部队上提了干,接她去随军养老呢。
这房子空了多可惜,砖瓦房呢,咱们村有几家盖得起砖瓦房的。
可惜也没办法,人家要去城里享福了,这房子啊,要么空着,要么租出去,反正老太太说了,不卖。
季知薇放慢脚步,侧头往那院子多看了一眼。
这还真是正要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她原本就想着看看村里有没有房子能租,知青点人多嘴杂,住着拘束,进空间也不方便。
她也想过要不建一间房子,但是离高考恢复也就三年的时间,怎么算都不划算。
现在正好碰上一间空房子,还是砖瓦房,这两天得争取一下。
看啥呢?郑小满凑过来,顺着她视线看过去,那房子真气派。
是啊。季知薇收回目光,没再多说,继续往前走。
一行人刚进知青点院子,何丽娟就从屋里出来了,靠在门框上,眼底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
你们去换家具怎么也不叫我一声啊?咱们好歹是一起来的,团结友爱是应该的吧?你们丢下我一个人在这儿,我心里怪不好受的。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
这话听着像抱怨,实则暗戳戳怪众人排挤她。
季知薇脚步没停,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眼底漾着光亮,笑意甜美,真诚又欠揍:是啊,就是不想叫你。
“你……”何丽娟脸上的委屈瞬间僵住,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脸一阵红一阵白。
郑小满从后面跟上来,一脸无辜地补了一句:何知青,你这可冤枉我们了。你当时在屋里抱着胳膊站得那叫一个稳,我们哪敢打扰你思考人生啊?
他那张圆脸上挂着天然的笑,看着人畜无害,但落在何丽娟耳朵里,字字都像小针。
何丽娟嘴角抽了一下,干笑了两声: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们别多想。
其他人看何丽娟的眼神都带着不解。
没一会儿,李婶子家大孙子推着木板车把家具送了过来,看到几个漂亮的女知青,晒得黑黝黝的脸开始泛红,水都没喝一口就跑了。
这时,王慧茹端着个豁口的搪瓷盆路过,原本只是想看个热闹,见何丽娟吃了瘪,心里那股酸水儿反倒冒得更欢了。
她本来就忌惮这几个新来的女知青长得太扎眼,此刻见那一车家具,尤其是季知薇那口结实又体面的柜子,心里的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
“有些人呐,就是爱显摆搞特殊。”王慧茹阴阳怪气地开口,指甲刮着盆沿发出刺耳的声响。
“有钱人家的孩子就是不一样,一来就添新家什。我们当初来的时候,好些人连个像样的盆都没有,凑合了半个多月。”
这话一出,几个新知青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季知薇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王慧茹那张尖酸扭曲的脸上,“王知青,我来这插队,是响应号召,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不是来比谁更穷、谁更苦。”
“自力更生,改善生活条件,难道这也算错误?若连凭自己双手换来的物件都不敢用,那才是忘了‘劳动光荣’这四个字怎么写。”
王慧茹被她这番不疾不徐却句句在理的话噎得一愣,指甲更深地抠进搪瓷盆的豁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季知薇不给她反驳的机会,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凛然的正气:“倒是你,张口‘显摆’,闭口‘搞特殊’。”
“王知青,别忘了,咱们都是来扎根农村的。真要比,应该比谁的工分挣得多,谁的庄稼种得好,谁的群众关系搞得正!整天盯着别人的私事,不琢磨怎么填饱肚子、怎么多种粮食,这才是……嗯,有点心思没用在正道上吧?”
“你!”王慧茹气得手一抖,搪瓷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溅了一脚。
季知薇却不再看她,搬着家具进了屋。
陈雪梅也把自己的小木盆摆好,看着季知薇,给她竖了个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