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灌进领口,凉得李大丑直缩脖子。
树冠跑不远,枝条越来越细,承不住他的重量,第十二棵树的时候脚底一空,整根枝子断了,他跌了一下,半个身子坠出树冠。
左手一捞,扒住了旁边一根粗枝,身体荡了半圈,脚尖磕在树干上蹬了一下,重新弹回枝杈间。
后头的脚步声散了开来,有人走地面,有人上了树,互相照应着逼过来。
不是乱追,是阵型。
两翼包抄,中路驱赶,把他往前面赶。
前面是什么?
他扭头看了一眼,月光底下,树林尽头是一道断崖。
崖不高,三四丈的样子,但崖底下是乱石滩,石头尖的。
他们想把他逼到崖边,逼到无路可走。
李大丑舔了下嘴唇,嘴皮子干得起皮。
脚下没停,继续往前掠。
后头的人追得很有章法,速度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七八丈的距离,不冒进,不落后。
领头的是个高个子,穿着赭色短褂,手里提着一把窄刀,刀面不反光,涂了墨的。
后面跟着六个黑衣人,步伐整齐,一人手里一把短弩,边跑边上弦。
赭色短褂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倒不尖细了,粗嗓门,带着点不耐烦。
“跑够了没有?前头是断崖,你往哪儿蹦?”
李大丑没搭腔,埋头跑。
树林到了头,最后一棵松树歪在崖边上,根须露了一半在外头,抓着崖沿的石缝。
他站在松树顶上,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三丈多高,底下全是碎石,石头缝里长着荆棘,跳下去不死也得扎个窟窿。
身后的脚步声收了,赭色短褂带着六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在二十丈外站住了。
“跑到头了。”
赭色短褂把刀搁在肩上,歪着脑袋打量他。
“你就是李大丑?”
“嗯。”
“还挺能跑的,我带了六个血衣卫,从茶棚追到这儿,十来里路了吧?”
“差不多。”
“匣子交出来,你从这儿下崖,我不追了。”
李大丑蹲在松树杈上,拍了拍怀里的匣子。
“镖令拿来。”
赭色短褂的嘴歪了一下。
“堂主说得没错,你这人脑子是块石头。”
他抬了下下巴,身后三个黑衣人举起短弩。
“最后一遍,匣子交不交?”
李大丑没看弩,他看的是崖边。
歪脖子松树的根须探出崖沿,往下垂了两三尺,底下的崖壁上长着一丛灌木。
灌木再往下,是凸出来的一块岩台。
岩台对面,隔着一道沟壑,是另一面崖壁。
两面崖壁之间的距离,他估了一下。
四丈。
“交不了。”他说。
弩弦响了。
三支箭同时射出来,一支奔胸口,一支奔左肩,一支奔右腿。
李大丑的身体往后仰,脚尖勾着树杈,整个人倒挂着坠下崖沿。
箭从他面前飞过去,风带着嗡嗡的尾音。
他松了脚,人掉下去。
赭色短褂冲到崖边往下看。
李大丑没摔在乱石滩上,他掉下去的时候右手抓住了松树根须,荡了半圈,脚踩上了崖壁的灌木丛。
灌木承不住力,枝条噼里啪啦断了一片,但那半息就够了。
他借着灌木的一蓬弹力蹬出去,身体横着飘向岩台。
脚尖点在岩台边沿上,只踩了一步,人又弹起来了。
逃命十三式第四招,虚步藏踪。
这一招的精髓不在快,在不着力。
脚底跟岩台接触的时间短到连碎石都没来得及崩开,整个人就已经飞向了对面的崖壁。
四丈的沟壑。
底下是黑洞洞的深谷,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他蓑衣猎猎作响。
赭色短褂趴在崖边看着,嘴张着,手里的窄刀差点滑脱了。
李大丑的身形在半空划了一道弧线,像一只被风扬起来的破麻袋。
姿势难看得很。
但他飞过去了。
右脚踩上对面崖壁凸出的一块石棱,左脚紧跟着蹬了一步,身体贴着崖壁往上窜了两丈,双手扒住崖顶的草根,翻了上去。
整个过程没有半点行云流水的潇洒。
手忙脚乱,狼狈至极,蓑衣刮烂了半边,脸上蹭了两道血印子。
但他过去了。
赭色短褂回头看了一眼六个血衣卫,没一个人敢跳。
那道沟壑,四丈宽,崖壁光滑,脚下无处借力,换成寻常轻功好手,往下跳容易,横向飞渡,过不去。
“绕!从下游绕过去!”
六个黑衣人掉头往东跑。
赭色短褂没动。
他蹲在崖边,看着对面那个矮壮的身影从草丛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低头检查了一遍怀里的匣子。
然后那人摸了摸褡裢。
又掏出铜牌看了一眼。
“你疯了吧?”赭色短褂隔着四丈的沟壑喊过去,声音在夜风里有点飘,“就为一趟镖,命都不要?”
对面的人没回话。
蹲在地上系鞋带。
方才那一通折腾,左脚的鞋都快甩飞了。
系好了鞋带,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冲这边扬了下手。
“你们堂主要退镖,拿镖令去万镖盟总坛找执事,章程我跟你说过了。”
赭色短褂的脸在月光底下青了一阵白了一阵。
李大丑没再耽搁,转身往南边的山脊线跑了。
跑出去百来丈的时候他回头瞅了一眼,崖对面已经没人了。
从下游绕过来少说得半个时辰,加上追的时间,他能跑出去二十里开外。
他放慢了步子,找了块平石头坐下来喘气。
匣子掏出来搁在膝盖上,咔嗒声停了。
刚才那阵折腾,什么时候停的他也没注意。
匣角上的暗红色液体干了,凝成一层薄壳,指甲刮了一下,碎成粉末。
他把匣子翻了个面,凑到月光底下看火漆。
完好。
银子从褡裢里掏出来数了一遍。
五十两,没少。
铜钱,六十三文。
没少。
他重新把东西收好,又坐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身上凉飕飕的,蓑衣烂成了布条,挡不住风了。
他把烂蓑衣裹了裹,提不起什么保暖的劲儿,权当心理安慰。
“八十两。”他嘟囔了一声。
五十两定银加三十两尾款,送到万镖盟总坛就能结清。
值不值?
这个念头冒出来又被他自己摁回去了。
不是值不值的事。
镖令接了,规矩就在,送不到就是他李大丑坏规矩。
他这辈子没什么本事,认的就是这一条死理。
站起身,拍了拍石头上的灰,继续往南走。
走了没多远,路过一棵大槐树。
槐树底下靠着个人。
粗布褂子,竹篮子,蓝花布盖着的馒头。
苏九娘笑吟吟地坐在树根上,两只脚悬着,鞋底干干净净的。
“大哥,又碰上了,真巧。”
李大丑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怎么到前头来的?
他跑了十几里山路翻了一道崖,她挎着篮子坐在这儿等他,连气都没喘。
苏九娘歪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表情像个问路的村妇,眼睛却不是。
“大哥,你身上是不是有血味啊?”
林子深处,隐约传来第二拨脚步声。
不是血衣卫。
步子沉,靴底厚,落地带风,一步一步碾过来的,像在量地皮。
苏九娘的笑容没变,声音却轻了下来。
“陈三刀到了,比我算的快了半个时辰呢……”